《大理寺小飯堂》第七百三十一章 槐葉冷淘(十)(2)

作者:漫漫步歸·1個月前

同是小人,自也不用戴什麼面具了,能毫不顧及的以真面目示人自是渾身舒坦的。他笑著點頭,坦言:“我確實是發了狠想報復回來,懊悔先時給你的銀錢了又怎麼樣?”

“你除了說兩句含沙射影的謾罵還能如何?”黃湯指了指面前的茶杯,心裡越發暢快,偽君子做久了到底不如真小人舒坦的,他反問面前的露娘,“你能奈我何?”

“我不能如何。”露娘咬牙,看著面前的黃湯,說道,“只是看老大夫眼下露出的這張臉讓我覺得真是難看呢!”

“小人哪有不難看的?”黃湯半點不以為意,瞥了眼面前的露娘,“你那吹捧、造假出來的花魁當久了,真當自己是什麼第一美人不成?”

“若真是什麼第一美人,何苦不敢見那郭家兄弟?還需要在這裡故弄玄虛?”黃湯冷笑著看著面前的露娘,“真是大道至簡啊!那遮遮掩掩不敢見人的,果然多半是虛的,假的。”

“連郭家兄弟這等紈絝都不敢見,也只敢見個壞了的郭大老爺,哦,對了!還是在點了這藥的情形之下的,”黃湯瞥了眼露娘手邊的藥包,嗤笑道,“這等有心無力,那心浮躁浪蕩的很,身體卻沒個卵用的配你這見不得人的耗子精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你二人如此般配,我看那楊氏多半是搶不過你的了!”黃湯越說,那雙眼越紅,人也越興奮,“她行事那般霸道,做事狠戾,半點不介意這夫君的死活,眼下卻要被這根本瞧不起的不知死活的夫君戴上一頂綠帽子,還真是有趣啊!”

對面的露娘臉色一怔,看著面前雙目赤紅,難看本相盡顯無疑的黃湯,不知怎的,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浮起一身雞皮疙瘩的手臂。

小人……也會起雞皮疙瘩嗎?這幅人皮同自己粘在了一起,那尋常人的惶惑、害怕與不安,她自也是有的。

只是這惶惑、害怕生出的雞皮疙瘩當然不是為眼前難看本相盡顯無疑的黃湯而生的,而是他那話,或者說是他即將出口的話,讓她莫名的,有些害怕。

“雖然這夫君壞了,她也知道自己這壞了的夫君給自己戴不了什麼真的綠帽子,連這頂綠帽子都是虛的,可偏偏這頂虛的綠帽子在所有人看來都是實的。”黃湯拍著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了起來,“要不,主動戳破這綠帽子是虛的?可她站的那麼高,既是弘農楊氏嫡長女,又是五姓女中最厲害、最有名望之一,那些撐起她能站的那麼高的墊腳石如今卻成了起火的柴堆,將她架在火上反覆烘烤,下不來了!”

“一旦戳破這綠帽子是虛的,這麼多年經營所得便一朝坍塌,什麼都沒有了。”露娘倏地開口接了他的話,而後難得的對那看著花團錦簇、地位高到她這種人怎麼夠都夠不上的楊氏露出了一絲憐憫之色,“瞧著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實則那火烤在她自己身上。”

“綠帽子這等東西啊……真是粒真正的老鼠屎!”黃湯笑著笑著,忽地將笑容一收,冷冷的說道,“站的越高,越有本事之人,越怕沾上這等東西!”

“因為自己即便什麼都未做錯,一旦沾上這東西……便倒黴了。”黃湯搖了搖頭,嗤笑道,“越有本事的,越怕莫名其妙沾上這個,而後……被人憐憫、同情,被坊間人當成談資。那等越要面子的,越怕!因為這頂綠帽子踩的就是面子!不管他多大的面子,將綠帽子往上頭輕輕一放,那面子……就塌了。”

看著黃湯邊說,邊將那案几上的甜糕一塊一塊的壘起,壘至最高處時,用手指輕輕一撥,而後那壘的高高的‘甜糕樓’一下子便塌了,那四方大小的甜糕散落在了整張案几上,甚至還有滾落至地面,落至泥裡,再也不能吃了的那種。

黃湯指著那散落一地的甜糕對露娘說道:“那楊氏一旦被戴上綠帽子,就是這等境地。”他道,“可戳破綠帽子是虛的話……那麼多年守著個壞了的郭大老爺,維持夫妻恩愛體面之事照舊會將她從原先的位子上推落下來。所以,這綠帽子不管是不是虛的,都會給她重重的來上一擊!”

“誰叫她站的那麼高?哪裡經得起郭大老爺胡來的?”黃湯搖了搖頭,說道,“她是真的聰明,早早便想到了這一茬,所以有了孩子之後,便開始設計讓郭大老爺壞了。也因此……這甜糕搭成的高樓才安穩了這麼多年。”

“你要是去咬郭大老爺那隻餌,於楊氏而言,便是落入了‘有石入口,有口難言’的境地了。”黃湯唏噓道,“這同她喜歡不喜歡郭大老爺無關,於她這等女人而言,沒有‘喜歡不喜歡’這等事,她關心的,只有自己站在那位子上會不會跌落。”

“我若是她,也不肯跌落的,所以,不會戳破。”露娘臉色發白的開口,她接話道,“如此……她這落入‘有石入口,有口難言’境地之人,不能戳破這頂虛無的綠帽子,便只能來堵我等的口了。”

這堵口,當然不會是不讓人說話,將人毒啞這般簡單了。人真想說話的話,自有一千種一萬種方法將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尤其於楊氏這等聰明極了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她會滅口,殺掉所有知情之人。”露娘喃喃道,“她會殺了我的。”

“你這話說的……好似楊氏先前就不準備殺你了一般。”黃湯搖頭,“便是你再聽話,助她求子成了,知道了這麼大的秘密,她一樣會殺了你的。”

“我知道。但若是後者,於我而言,還有時間,至少她求來子之前,我不會死。”露娘瞥了眼黃湯,只覺得面前這張本就難看的臉看起來愈發的面目可憎了,她眼眶發紅,“你在逼我!”

“你我都是同樣的人,就莫要擺出這幅可憐樣了,你的眼淚可騙不到老夫!”黃湯對露娘那發紅的眼眶視若未見,“你既要求子了,便是走了後面那條路。她要殺你不假,可同樣的,解決她,殺了她,也一直都是你計劃之中的事!”

“既然你二人都是要殺了對方的,老夫也只是讓你二人提前動手罷了,並沒有做旁的什麼事。”黃湯說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老夫想做最後頭的漁翁和黃雀,不想做這底下墊背的。”說到這裡,他抬眼瞥向露娘,咧嘴一笑,毫不客氣的說出了那句最難聽的大實話,“對你這等耗子精……推出去墊背擋災正合適!”

看著對面臉色慘白的露娘,黃湯笑了,心裡也愈發暢快。

他確實如王小花說的那般什麼都說了,因為即便他什麼都說了,這露娘依舊沒得選,只能乖乖聽話。

可同樣是什麼都說了,他此時這般……竟不知為什麼,有種那話本子裡的反派之感。尤其對著面前臉色慘白的露娘,真就好似他做了什麼逼人太甚之事一般,可他記得先時王小花說起那些讓露娘沒得選的話之時,他並沒有察覺到這等‘逼人太甚’之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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