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飯堂》第八百三十一章 玫瑰花餅(十八)(1)

作者:漫漫步歸·2個月前

雖眼前這幅畫讓人想到了話本中的那一幕,可觀這畫本身,卻並沒有那猴子的身影,有的只是那註明是‘年、月、日、時’的四位功曹在放羊,羊有三隻,這便是畫中的所有內容了。

“時間在放羊。”低頭垂眸看向那三隻羊,默了默之後,楊氏族老挑眉,“三隻羊卻是六條腿?這不就是兩腳羊?”

一旁的心腹聽到這話不由駭了一跳,下意識的低頭看向那幅畫,說是六條羊腿卻並非那畫上只畫了六條羊腿,若是如此,他先時早就看出來了。事實上這幅畫上是畫足了十二條羊腿的,只是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那三隻羊的羊腿錯落著併攏在一起,有好幾條都被畫在了一起,連縫隙都未見,活脫脫就被綁到了一處,且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細細一數,果然剛好六條羊腿,對上了兩腳羊這不大吉利的說法。

早聽聞戰亂之時,民不聊生,餓極之下,連人都成了口中食,可謂真正的人相食。這等被食之人被稱之為‘兩腳羊’,自不是什麼好兆頭,也不是什麼好說法。

“好大的膽子!”楊氏族老冷哼了一聲,說道,“畫兩腳羊還敢看陛下,這司命判官當真是想盡早打道回地府去不成?”

“我不知道那些人還留著他的意思,可這畫一齣,要這司命判官自己入輪迴只需要一道奏摺。”楊氏族老說道,“他畫出了這幅畫,自己將把柄呈給了那些人,在旁人眼裡,他當是早成了那隻註定要死的兩腳羊了。”

心腹聽到這裡,問楊氏族老:“可要上奏陛下?”

楊氏族老沉默了下來,按理說這等‘暗喻咒殺天子’之事一經得知就該立時上奏的,可是……他問心腹:“你如何拿到這幅畫的?”

心腹說道:“也未使什麼力,向昨日來請族老去看司命判官的那家管事使了兩個銀子就拿到這幅畫了。”

如此容易便得來了這幅畫聽的楊氏族老有些意外,他下意識的看了眼心腹:“就這般?”

“就這般。”心腹點頭,顯然也覺得拿到這幅畫的過程有些太過太容易了,他說道,“屬下還問過那管事了,說是不少人都問他要了這幅畫。”

楊氏族老聽到這裡,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嘆了口氣,說道:“那陛下當知道了。”他說著,看了眼頭頂的日頭,此時已過午時了,足夠陛下知曉並一聲令下對那所謂的司命判官做些什麼了,可外頭此時卻沒有任何動靜聲傳來,顯然陛下知曉了,卻並未有所動作。

“天子到底想做什麼?”楊氏族老有些不解,“這般不吉的畫就如此留著?這般出言不遜的妖人不殺難道還要留著過年不成?”

“興許陛下另有用意。”心腹想了想,說道,只是對陛下的用意,他自是猜不到的。

“不管如何,為人臣子當盡本分。老夫雖致仕了,可族中在朝裡還是有人的。你將畫交給族中在朝之人,讓其上奏。”楊氏族老說道,“為人臣子的本分當盡的,剩下的,便全看天子的意思了。”

奏摺短短一日間便壘起了高高的一摞,看著堆在案頭的奏摺,天子笑看向那夜半為師之人:“老師所言不差,要行有些事,當真是得繞過前頭那些人的。”

“他們的初衷總是忠君的,更何況,那所謂的司命判官畫這等畫還敢看陛下自是該殺的。”那夜深露重下趕來之人摘下頭頂的幃帽,說道,“這等事……終究是晦氣的,還是殺掉那口出晦言之人為好。”

“朕以為,經歷那麼多事之後,老師這等人不會信什麼鬼神了。”天子拍了拍手邊的那本話本子,笑著說道,“所謂的鬼神不過是局做的深了,自成了局中人眼中的鬼神罷了。”

既手裡有這本‘羊腸’小道的封神之簿,對那冒出來的司命判官自是隻覺得滑稽。

“跳樑小醜妄圖投機取巧,留著他們不過是想釣些魚罷了。”天子說著看向那話本下的名單,“這不……魚都在這裡了。”

“其中不定全是惡徒,亦有那不明就裡之人摻雜其中,更有那好奇心重之人過去純粹是看個熱鬧的。”坐在下首之人說道,“裡頭搞不好有無辜之人的。”

“朕哪裡來的這麼多功夫一個一個的查?”天子唏噓道,“每日都有那麼多災民被餓死,每日都有流寇成患,多耽擱一日,便多有無數百姓因此而死。舍一人而救百人、千人,這筆賬總是划算的。”

幃帽裡的人掀起的眼皮垂了下來,上頭的天子已學會為自己‘錯殺’的舉動尋藉口了,那無數災民的性命壓下來,使得錯殺也成了其‘不得已’的苦衷。人,總是慣會為自己開脫的。錯殺一人可以救無數災民,可同樣的,龍椅上的天子少享受一日的富貴,多節儉一日,也可以救無數災民。同樣救無數災民,一條無辜人命的代價與天子的享受比起來,孰輕孰重?

那明面之上,總是一條無辜人命更重的,可私底下,這位嚐到享受甜頭的天子顯然不是這般認為的。

天子這般大的變化落在自己眼中,便連一手改變面前這位天子的自己都忍不住心中暗自感慨:不過一年光景啊!一年之前,那年輕天子還是個一心想要勵精圖治、做個表裡如一的真正明君的天子。可如今,這位年輕的天子已學會了說一套做一套的在人前演那個明君了。

想到天子對後宮那些他自己眼饞其美色,要求送進宮,滿足自己享受的群妃為‘一群戲子’。前朝至今,臺上唱戲的總是被稱作下九流的存在,是被人瞧不起的。天子如此稱後宮群妃,那語氣裡的鄙夷如此明顯,顯然他自己亦是那瞧不起戲子的其中一員。

他瞧不起戲子,卻未發現自己早已成了他自己眼中瞧不起的戲子。旁人的瞧不起,還能讓那下九流行當中出現一代大家,載於史冊,他自己的瞧不起自己,也不知會開出如何自相矛盾的花兒來。

幃帽裡的人低聲說道:“總是無辜之人,還是儘量莫要錯殺了!”有些話還是要說的,事後推卸責任追究起來也怪不到他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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