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多大的年歲?有人說逆境搓磨令人成長,他能做的好,是因為那些年的‘搓磨’歷練了心境,若是陛下同他換一換,指不定也會成為這般模樣。”楊氏族老說著斜睨了眼面前的相府大人,“那你去尋一群牧羊漢過來,將之放到同等處境下,看是選擇替陛下將豔福同富貴享了的多,還是惶惶害怕的多,抑或似他這般認真讀書做事的多。”
相府大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後開口毫不留情的戳破了某些真相:“你為他抱不平?你知曉的,以那人的秉性,哪怕是塊真正的璞玉,那人也會絕了這璞玉一切的成長‘途徑’的,他即便是個天縱奇才,從白紙一張到能說出那些話也是需要時間的。可他連其中的時間都沒有,很顯然……他這些年並不是真的白紙一張,而是有人教他。”
“再有人教他……也沒有哪個人會比陛下接受的教導更多的。”楊氏族老說道。
相府大人垂眸,嘆道:“不錯!”
“所以,你很清楚。不是他當真是那塊料比陛下學的更好,小小年紀便已到了我等的水準,似那年紀輕輕就披上一身紅袍的天縱奇才的話;便是那些年的所學,他當真聽進去了。”楊氏族老說道,“就似陛下在你等的教導和自己品出的另一套‘世間規則’之間選擇了另一套一般;他在旁人教導同自己這些年的經歷中品出的另一套‘世間規則’之間選擇了聽從旁人的教導。”
“所以不是天縱奇才,就是他選對了路。”楊氏族老說道,“這世上有幾個天縱奇才?便連你我這樣的人二十來歲也不敢自稱一聲‘天縱奇才’。你我皆清楚,縱觀你我的過往,還是因為選對了路罷了。”
“陛下若是被富貴權術所考驗的話,他便是被那苦日子所考驗了。”楊氏族老說道,“你很清楚,他的考驗不會比陛下容易的。若非如此,這世道之上哪裡來的那麼多笑話‘窮人乍富’,笑話‘暴發戶’的聲音?這世間繁華富貴如此迷人眼,他能守住本心,面對這樣的考驗也不放棄堅守本心,本身便已做的很好了。”
“對一件此時都看不到未來之事,有多少人會選擇‘算了’‘放棄了’?”楊氏族老看向窗外,微風拂過,吹的外頭院中的婆娑樹影一陣搖晃,“這世道上之人誰不想付出便能得到回報的?更有不少連付出都不想付出,便想要潑天好處拿捏在手的。一件事能看得到前途自有無數人願意去做,對那看不到前途之事又有幾人甘願為了那麼點微弱的希望不去享受在手的極致短暫富貴,而選擇拼一把,另尋個出路的?”
“對那希望渺茫之事也願意去做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楊氏族老說道,“他看著是對了,可……能做對除了教的好之外,其實也是要剋制自己那‘輕言放棄’的人性的。”
相府大人垂眸,道:“你說的我都知道。”
“你當然都知道,若不然也不會讓人告訴他御書房裡那些年課業筆記的位置了。”楊氏族老說道,“陛下若是未登基,他若是在陛下登基之前被尋回來的,你多半也不會是如此反應了。”
“可眼下陛下已經登基了,”相府大人說道,“他眼下回來,且其中還夾雜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姓田的以及那人的種種謀算,這不是單純選兩個人之中哪一個更合適的事了,而是裡頭還摻雜了無數旁的不容忽視的東西。”
“若只是單純兩個人中選一個,反而容易。”相府大人說道,“哪裡用你來教我這些?大家生了眼睛都看得懂,可眼下還有這些事摻雜其中啊!”
“我知道。”楊氏族老點頭,指了指外頭的方向,“是那羊腸小道中人令人眼花繚亂的手腕迷了大家的眼,叫大家瞻前顧後,左右為難了。”他說道,“這其中更涉及這般近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人。”
“最麻煩的……還是其中之人並不是單純的壞人,你見過他的本性,知道他怎會如此的。”楊氏族老說道,“看著羔羊入迷途而難返,以至於要吃盡不知多少難以想象的苦頭,讓人不免覺得這羔羊實在太可憐了。”
“對陛下你是同情與可憐,對宮裡那個……則是惋惜,你心裡其實清楚其中的差別的。”楊氏族老瞥了相府大人一眼,說道,“可同情也不能亂來的。”
“更有甚者,本性不壞的普通人害了他人性命,毀了他人一世的事便能因為他本性不壞而就此揭過嗎?”楊氏族老說道,“那被害了性命,毀了一世的人難道不無辜,不是尋常普通人?他們又要去向誰討個說法?”
“對事不對人。”楊氏族老瞥向相府大人,“拿你同你子孫後代的性命去替旁人償還孽債,你願意嗎?你子孫後代願意嗎?”
“明明自己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要莫名其妙的去替旁人還債?”楊氏族老摩挲著手裡的佛經,說道,“誰做的孽誰承擔!對事不對人,我只聽聞‘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沒聽說過還有旁的開脫之道的。”
話既說到這裡了……相府大人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是我輩之理想,可在李家的天下,那求公道……其實也是有個度的。你不是那天真的奶娃娃,當知曉現實與理想之間到底是有差別的。”
“我知道你說的什麼,那李家的天下,公道之上自有一個李家。他享受了凌駕於公道之上的權利,自也當履行凌駕於公道之上的義務。”楊氏族老說道,“你說的不錯!現實與理想到底是有差別的。眼下的現實擺在這裡,那招呼已經打了……”楊氏族老說著,突地揚聲喊了聲‘來人’,外頭心腹的聲音應聲響起。
“不是讓你等盯著通明門那裡嗎?讓你等一有動靜便來回報的,怎的到現在都不來回報?”楊氏族老問道。
外頭心腹回應道:“通明門那裡並無動靜。”
對面的相府大人聽到這一聲回應,實在沒忍住眉心跳了跳。
楊氏族老‘哦’了一聲,對著相府大人攤手:“現實與理想之間確實是有差距的。眼下的現實是……他主動放棄了回城的機會,為的就是讓宮裡那個去替他當那個直面刺客的‘天子’,替他擋去那些要命的危險,陛下那人已經丟了,眼也已經現了,現實擺在這裡,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再不想看到這情形又能對這等已成事實的情形如何?”
相府大人沉默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之後,他道:“好吧!如今都已這般了,我確實不能怎麼樣了。”他又不能衝去驪山把天子揪下來履行天子應盡的義務,畢竟,那可不是尋常的學生,而是一不高興,便能隨意摘人腦袋的學生。
“有人丟人現眼便有人叫人高看一眼。”楊氏族老說道,“宮裡那個面對你的訊息,沒有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