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這些,趙司膳忍不住搖頭道:“我想起他們盯著流水,算東家兜裡銀錢的事了。若是本事到家,確實同東家差不多或者比東家厲害了自沒什麼好說的,可什麼都沒有就開始同東家叫板‘不划算’了。”
人……果然都是藏在過往那些事裡的。
“至於懦弱……你道張俊兒張秀兒做事能做到事事出彩?”溫明棠笑道,“張俊兒張秀兒若是出現在圈裡這些人前,事情一旦做砸了,對著那麼多人看到自己做砸了,你道他二人會如何?”
想到張俊兒張秀兒的自誇,梁紅巾說道:“定是似那半日活計的上進一般怎麼對自己有利提哪個,維持著那虛假的體面。這等明明做錯了事,還不承認,把錯的說成對的,找各種各樣藉口之人不就是懦弱之人?”
說到這裡,見對面的趙司膳笑了,梁紅巾道:“你這般一說,這兩人還真是自私懦弱,再看那睜眼說瞎話的體面,真是外強中乾啊!”
溫明棠點了點頭,指著自己的手,繼續說了起來:“先前說圈裡所有東西都似長在他們身上的手腳一般供他們差遣。這手是張採買,我是張俊兒張秀兒。”她說道,“我的手——張採買做了好的吃食被人誇讚了,且不說有多少人會特意去誇讚我的妙手,有多少人直接誇讚我這個人了,誇我妙手的,手長在我身上,那誇獎少不了我——張俊兒張秀兒一份;誇我這個人的,做事的是我的手,我接受誇讚時將手背到身後,自己一個人受了這誇讚,不說四鄰街坊會覺得不對了,便連我自己都不會覺得我佔我手的便宜了。”
“那你這個人——張俊兒張秀兒真是霸道啊!什麼好處都少不了你一份,明明時時刻刻都在佔便宜,偏還當真不是故意的!”梁紅巾說著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好生自私……偏又不能以‘故意’訓斥你。”
溫明棠笑了:“張俊兒張秀兒總是揚長避短的,將自己說的跟朵花兒一般,那便一樁樁一件件剖析一番,看他們究竟是個什麼模樣的。”
藏在事裡的人一個個的被拖了出來,臉上都能看到張俊兒張秀兒的影子——霸道、自私、懦弱隨處可見。
“所以,聽你這般說來,於張俊兒張秀兒而言,張採買不就似那圈裡的人一般了麼?”梁紅巾說道,“如此才能不是故意的,卻還佔著至親的便宜?”
“甚至他們想上進,便讓‘手’去做他們想要手去做的事,那一雙手磨出老繭掙的銀錢,他們拿到銀錢之後,又能得意‘看!我果然是最聰明的吧!’”趙司膳接話,若有所思,“明棠這比喻有意思,確實同這情形有些肖似。只是這現實世道中他不是張俊兒張秀兒的手,不止不聽張俊兒張秀兒的,相反還會阻止……”
“所以,這於張俊兒張秀兒而言不是更好了嗎?”溫明棠笑著晃了晃自己的手,說道,“我的手自己會出去做活掙錢養我,我出個主意,手聽了,掙了錢,我就是最聰明的,手不聽,阻止我,因為阻止了我,我沒去做過,只要沒做過便也不能證明我是錯的,我一張那麼能說的嘴依舊能在那裡嚷嚷‘要是怎麼怎麼樣就能賺到錢’了。”
“還真是什麼好處都少不了他們一份啊!”梁紅巾聽的又好氣又好笑,看了看自己的手,忽地‘咦’了一聲,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們的手是張採買,可張採買是活的,那……不就是障眼法麼?將張採買變成了自己手的模樣?那他們自己的手呢,能聽他們主意去做事的手呢?”
“藏在半日活計同一日盯東家兜裡銀錢的活計裡了。”溫明棠說道,“其實就是障眼法,所謂的看起來不是故意的……到底只是看起來而已。那實打實的便宜算筆賬就知道了。所以這看起來不是故意的說到底也只是騙過了自己而已。”溫明棠說道,“能叫趙司膳張採買都無法從他們身上看到‘故意’的影子,不過是因為他們入戲太深,是當真把自己當成了這樣既能隨意換手,又帶了個圈的人罷了!”
“不像演的原來是他們當真將自己給騙了啊!”梁紅巾撓了撓頭,更不解了,“可自己騙自己有什麼用?有幾個人會信?這世道又不是循著他們的意願去走的。”
“至於四鄰街坊……同他一家又沒什麼銀錢糾紛往來的,對著這一家扯出的‘善良和善之家’的皮自然沒意見。因為被佔便宜的又不是他們,旁人家裡的事一眼看上去像是這副樣子便點頭附和了,便是當真覺得不太對勁,畢竟張採買勞碌撐起這個家的事有眼睛的都看得到,可人家家裡的家事,誰高興多管?”溫明棠說道,“他們一家的‘善良和善’是面上那層皮,四鄰街坊的附和也一樣啊!”
“原來鄰居街坊是在演個‘應和’同‘體面’,看破不說破罷了!”梁紅巾恍然,“也確實與他們不相干。如此……那不還是張家的私事?張家爹孃張採買同張俊兒張秀兒的事?”
“他家裡支了個臺子,除了他,都在臺上演戲。”趙司膳笑著搖了搖頭,接話道,“四鄰街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懶得管他家裡這出戲,所以……還是他一家關起門來自己的事罷了!”
“他一家演著演著,將自己唱的天花亂墜,而後編出各種理由伸手問臺下的張採買要錢。”溫明棠說道,“原本他們演戲,張採買這個臺下的看客雖懶得摻和,但到底一家人總不能將人餓死,便給錢養著。”
“可他們唱著唱著,當真入了戲,想要讓更多人看到他們,如此……就要尋個墊腳石墊一墊自己了,”溫明棠說道,“原本就是一家子的事,除了臺下給錢的張採買沒人了,所以,張採買倒黴了被拉了進去,成了既給錢又阻止人上進的墊腳石去了!”
“真是……叫我一個常人來看這臺上唱戲的挺癲的,可癲歸癲,又精得很,什麼好處都往自己身上攬,專門佔人便宜!”梁紅巾說著再次將眉頭蹙了起來,“看他們那般精,專門佔人便宜,便叫人懷疑他們的癲是不是演的,就是為了找藉口佔張採買便宜罷了,由此理所當然的再度回頭去琢磨他們這些人,而後又回到先前說的那般了……看著不像演的,好似就是真的癲!”
“要將張採買這般的人拉進來同他們一道演戲是不可能的,畢竟不是一路人。”溫明棠看著趙司膳笑著搖頭,顯然是想到什麼了,她說道,“可他們還是將張採買惹得頭疼不已是因為本不是一路人,他們再瘋,張採買原本都是不會理會的。可他們偏偏人是真的瘋,做的事卻又是實打實的佔便宜。唔,你不可能要求一個人既有本事撐起這個家,能從外頭賺銀錢回來,又是個傻的意識不到自己被佔便宜之人。這要求本身就是矛盾的!因為若是當真意識不到自己被佔便宜的話,是沒那個本事從外頭非親非故之人手裡掙銀錢的。再者,張採買若是看不住兜裡的銀錢,又如何養他們?一個看得住兜裡銀錢之人必定對‘被佔便宜’之事敏感的,甚至本能的會生出防備反應。他們做的事一直踩在張採買的本能防備反應上來回蹦躂,由此成功的將清醒的張採買拉了進去。如此……自是自成輪迴,跳不出來了。而且這個輪迴中,外界看來最有本事的張採買是被踩中本能反應的被動之人,他們才是主動的那個。被動的那個自然難受了。”
‘輪迴’二字一齣,梁紅巾眉心一跳:“如此看來,張採買不是被他們克的死死的?”
“聽著滑稽可笑,可被拉進去之人委實心力交瘁,累的很!”趙司膳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所以他覺得累,不是單單養著家裡人的累,是心累。”
“而且這種心累……有了明棠這番比喻,你當明白怎麼回事了。”趙司膳搖頭,說道,“這種被動的被人在本能反應上來回蹦噠的舉動,委實折磨。”
“時間久了,這種本能被踩到之後自然而然生出的懷疑……搞不好當真會將人折磨的疑神疑鬼的。”趙司膳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所以,他對眼下的情形很知足,我也很知足。”
那丟了採買活計,‘本事’被斷的那些時日,於他而言當真是因禍得福了。
畢竟他又不可能因為‘這種難以說出口的折磨’自斷本事的,哪怕狠下心來不管家裡人,只要張採買還想活,還想和等了那麼多年的趙司膳在一起,都不會自斷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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