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外祖……就是這麼死的。”童不韋說到這裡,閉上了眼,沒有去看對面童公子額頭密佈汗珠的驚駭模樣,“死的那一年是個大豐收的年份,糧倉裡的糧食多的都快溢位來了,肉菜瓜果更是幾乎堆滿了院子。”
“這些都是他的,可他卻一口都吃不到肚子裡,只能躺在床上看著旁人吃飯。”童不韋喃喃道,“對付家裡的長工——他手段是那般的厲害,能將對方壓榨到勉強能喘口氣也依舊不敢生出半點反抗心思的地步。他看著能大口大口吃飯,讓米飯落入肚腹中的長工覺得礙眼的很,因為自己這個主子不能吃飯,那些長工卻能吃飯。”
“一開始那些長工偶爾還能吃上肉的,畢竟是豐年,後來,被他想辦法削了肉,不準那些長工吃肉,只准他們米飯配兩個清湯寡水的素菜……”
“再後來,看著幹完活累了一日的長工吃青菜豆腐都吃的那麼香,又礙了他的眼,他便又想辦法不準長工吃菜,只准長工吃饅頭……”
話說到這裡,便被童公子打斷了:“那兩個打秋風的老貨饅頭配米粥都要罵,那群正兒八經做事的長工能忍?”
童不韋沒有睜眼,只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嚨,道:“他就是有法子叫他們有石入口,有口難言。怎麼搓磨那群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還能幹活,就老老實實的認下老爺給的吃食,替老爺做活去!”
童公子聽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涼氣,酒樓包廂裡到底沒有外人,他又一貫是個口無遮攔,想到什麼說什麼,鮮少拘著自己性子的,他咳了一聲,道:“說實話,有些缺德了。好似在他面前吃飯都成了罪過一般!”
童不韋聽到這裡,笑了,直到此時,才睜開眼,看向對面的童公子:“你小子不是什麼好人,不過這張嘴……有時候還真是會說些大實話的。”
“他看別人吃飯礙眼,不許人吃飯,老天爺便也看他吃飯礙眼,不許他吃飯。”童不韋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他脖子裡生了腫包,那腫包擠壓了進食的食管,卡住了喉嚨,一開始吞嚥不進去,以為是喉嚨裡卡了刺,後來才知曉那腫包不是什麼好東西。花大錢尋了真正名副其實的好大夫過來看,說這腫包其實是一種瘤子,會自己長大的。”
“那真正名副其實的好大夫只看了一眼,便對著那時還能站能跳的你外祖說‘別想了,準備後事吧!’”童不韋說道,“你外祖臉色大變,當即喝道自己只是卡喉嚨,如此而已,算個什麼大病?”
“那好大夫卻是神情凝重的說這瘤子會一步一步擠壓他的生機,讓他送了性命。”童不韋嘆了口氣,道,“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懵了,因為看著你外祖好生生的一個人,怎會被個腫包瘤子搶了生機呢?”
“到底事關自己的事,你外祖沒有放肆,眯眼盯著那名副其實的好大夫看了片刻之後,忽地笑了,說道:“我知道了。”說著撫掌拍了拍手,不多時,就有下人抬著滿滿一大箱金子走了進來,箱子開啟,滿院俱是金光。”童不韋說道,“你外祖指著那一大箱金子對那大夫說‘大夫,你想好了再開口呢!’”
“那大夫眼睛不瞎,真正名副其實的好大夫再怎麼低調總是見過好東西以及見過那等比你外祖身份高的多的貴人的。掃了一眼那滿箱的金子臉色依舊尋常,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搖頭道‘莫說一箱了,十箱都沒用’。”童不韋說道。
“你外祖聞言頓了頓,又笑道‘我還坐擁良田千頃,今年又是個豐年’……”
“那大夫似是終於不耐煩了,也懶得再兜圈子,開口直道‘良田千頃又如何?豐年又如何?你只能看著糧食滿倉卻連一粒米都吃不下去’。”童不韋說著,看向拿袖子擦額頭汗珠的童公子,“一語成讖!”
“迴光返照的時候,你外祖突然起身,說要去看他的糧倉,他好不容易耍了多少陰私手段才得來的糧倉!”童不韋說道,“那一口迴光返照的氣支撐著他走到那糧食多到堆不下的糧倉那裡,而後……就這般活活餓死在了倉庫堆滿到溢位來的糧倉面前。”
“……”動了動唇,半晌之後,童公子才道,“怎的……這麼死的呢?這死法也太瘮人了。”他說著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突然起來的雞皮疙瘩,“上一回聽到這般瘮人的死法還是驪山那個叫心月的,聽說人這麼一眨眼……就沒了,真正意義上的什麼都沒了。”
“爹,你做甚好端端的同我說外祖的死法?”童公子說道,“在他面前,那些他所能管得住的劉家村裡的長工、下人們吃飯成了罪過;結果自己到了老天爺面前,老天爺便也叫他在老天爺所能管得住的天地之間吃飯成了罪過。比起老天爺來,他那點不許旁人吃飯的手段又算得了什麼?真正是莫名其妙的讓人有種因果報應之感!”
“確實挺瘮人的,”童不韋點頭,說道,“也是因為瘮人,這一茬便連我也很少提。”
“主要是外祖他……竟是餓死在了豐年,且還是迴光返照的餓死在了糧倉面前,”童公子忍不住再次摸了摸鼻子,“且外祖那良田千頃又來的那般不清不楚的,簡直好似一隻皮毛油光發亮的大耗子活活餓死在了糧倉裡頭一般。”
“因為是餓死的,你當見過那些吃不上飯的流民的,”童不韋瞥了眼童公子,比劃了一下,“你外祖死前瘦成皮包骨了。”
“想也知道!大耗子那油光發亮的皮毛,腦滿肥腸的油水都被耗走了,成耗子幹了。”童公子說著,嘖了嘖嘴,忍不住又問,“那般靈驗的大夫……怎的沒再請回來幫忙看看有沒有辦法治呢?”
“雖然我等常說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童不韋嘆了口氣,說道,“可有時候,錢還真就不是萬能的。”
童公子沉默了下來,瞥了眼童不韋,想了想,又問:“爹……外祖他是不是也挺喜歡用有石入口,有口難言這一招的?”
對此,童不韋沒有回答,只頓了頓之後,淡淡道:“有些人……手一伸,當真是五指成山,猴子那根金箍棒使成什麼樣都捅不破,一旦出手,雷打不動。一條路兩邊,一邊一座這樣雷打不動的大山一步步逼近,自然能把人擠兌死,卡死的。”
“所以,我希望她是個花架子,沒什麼用。”童不韋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鐘馗面具,說道,“畢竟是我自己主動帶上的這個面具,我是主動的那一方。”
“這有什麼講究麼?”童公子問童不韋。
“我等神棍接觸那神神鬼鬼之事多了,自是講究因果。我自己主動帶上的這個面具,自然我便成了因。”童不韋說道,“原本無事,是我挑起的這個事端,若是一面倒的可以輕鬆解決對手也就罷了,若不是,是旗鼓相當或者對方比我更強的話,就似兩個一樣力氣的人扇巴掌,你一巴掌,我一巴掌,一個人最先動的手,那最後收尾的定然就是另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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