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那位若是個忠心為大榮的將軍,擔憂的就是王弟了,可眼下……”大宛王子笑了,“王弟並不擔憂,因為知曉那位將軍比起大宛來,更想要什麼。”
“比起隔了老遠的長安城裡的大人以及皇城裡的皇帝,父王他們最熟悉的還是那位閻王爺一般的將軍,”大宛王子說道,“畢竟一起做了那麼多年的生意,這些年靠著合作做生意掙到的那些銀錢,正是他們彼此曾是最親密夥伴的證明。”
舞姬的來源不止大宛一國,幾乎遍佈整個絲路,他們合作做的生意應當也不止買賣舞姬一種,同樣也有很多。
至於那位閻王將軍……殺敵無數的是他,同敵合作最多的也是他。
有些事……一旦說開了,也沒那麼的難以理解,甚至說是理所當然也不為過。
最早秦漢之時匈奴冒犯便是因為物資不足冒犯中原劫掠物資,後來大漢派公主和親,互為姻親,不過是互相算了一筆賬罷了。
真要打也不是打不了,只是撥算盤算了筆賬,派兵同匈奴作戰需要付出的人力、物力同財力同匈奴自己的折損與所能搶到的物資這筆帳一算,不如直接給,而於匈奴而言這比自己折損兵馬搶來的多自是合算的。
這不奇怪!打仗總是日費千金的,那些運往前線的米糧、軍需路上的損耗以及為了運送軍需需要耗費的人力物力往往是巨大的。
人被調去打仗或者運送米糧,這不僅僅是運糧打仗這一件事,同時也意味著種田產出米糧的人少了,產出的米糧也少了,那運送過程中其人本身需要的口糧以及路途之中米糧自然而然會出現的損耗以及種種意外——諸如盜匪劫掠、路途不便米糧落水之流的盡是損耗。
所以,算盤一撥,算筆賬就明白了。搶不定能比做買賣更划算的,更遑論,那王位上的人還有私心。
“派兵騷擾大榮搶來的東西不是父王一個人的,要分給那些出力的兵馬以及為兵馬提供軍需的百姓,還有上下各級為此奔走的官員,”大宛王子說道,“可做生意掙來的要分出去的就少很多了,大多數都歸父王一個人所有。”
“父王只是做了最利於自己的選擇而已,”大宛王子說道,“我雖未回大宛,可那賬一算就知道整個大宛的銀錢,有多少在父王一個人的庫房裡。”
似大宛國王這樣的王位上之人還不止一個。
“父王原本當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畢竟打仗賭一把若是賭贏或許於大宛而言是好事,可於他自己而言,算一算分出去之後到手的好處以及同人合作做生意到手的好處,不論這仗是贏還是輸,都是虧了,只有不打仗才是賺的。”大宛王子說道,“若他面對的是一個同樣名不副實的將軍的話,這件事永遠不會被戳破的。因為於那真本事不到家的將軍而言,不打仗不露出自己的真本事也是最好的選擇。”
“可問題是這位將軍不是什麼摻水的水貨。”他說道,“一個不摻水的將軍,卻在父王他們面前做了很多年‘名不副實’的將軍才會做的事,這本身就是一件怪事。”
“真貨同假貨自是不同的,這個連我都知道。”老僕喃喃道。
“假貨不會讓大王犯難,因為沒有讓大王犯難的理由,大家一起合起來‘掙大錢’,掙很多很多的錢,好好享受,大王他們也給那假貨面子,彼此都不說破是最好的。”老僕說道,“真貨……就不同了。”
“不管父王多窩囊、多沒用,真貨既要動手總是做足了準備的。他不會相信父王嘴上說的不會鬧事的承諾的。因為知曉一旦父王撒了謊,自己一回頭,父王他們就過來了,屆時左右夾擊,腹背受敵,頭疼的就是他了。”大宛王子輕嘆,“所以父王一句口頭承諾不會鬧,會靜靜的等著他同大榮的皇帝分出勝負,在此過程中安安靜靜的不動,就在一旁幹看著,這些話真貨不會信的,也不用信。”
“莫說真貨了,就連我也不敢信。”老僕嘀咕道,“不敢賭的,萬一賭錯就完了。”
“所以,他唯一信的自己轉身時,那身後似大宛這樣的小國不會追上來咬他一口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大宛這樣的小國向外探出的獠牙被拔了,還沒重新長出來。”大宛王子說道,“這些年父王他們總是打敗戰……他既是‘常勝’了,必然有人常敗。打了敗仗毫無所得還不算,還總有兵馬犧牲,多少年輕漢子死在了那些年一場一場接連不斷的小小敗戰之中了啊!再加上那些離開大宛再也回不去的少女們,諸如種種,有多少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這些事早就攥起來,似那火藥一般,靜靜等著有人將那引子點著了。”
“而父王這些年一個人的享受以及庫房裡的寶貝做那點燃火藥的引子正合適,”大宛王子說道,“這些事父王知道,王弟也知道。百姓群情激憤,總是要有人出面平民憤的。父王的享受是切切實實的,而王弟同父王又有幾分真感情?畢竟父王孩子太多了。”
“父王自然也清楚這些,猜得到王弟會想要交出他來平民憤,畢竟王弟不似我旁的兄弟,他身後是有依仗的,交出父王,王弟是能坐穩皇位的。而我旁的兄弟不似王弟這般身後有那麼大的靠山,只能依仗父王。”大宛王子平靜的分析著,“我若是父王,為保命不被王弟交出去平民憤就扶持我旁的兄弟,畢竟他在位一日就是大宛名義上的王,他要將位子傳給誰,誰就是名正言順的下一任的王。王身邊炙手可熱能得天大好處的位子也就那幾張,即便是王弟依仗的那些勢力之中,也只有幾人能坐上那幾張位子能吃肉,剩下的人只能喝湯。不患寡而患不均,總有人喝著湯惦記著想吃肉的,如此一來,原本一樁的平民憤之事就成了兩樁——平民憤以及王位之爭。事情一多,注意力就散了,更遑論‘從龍之功’總有大賞,有些不那麼堅定的原本想要討公道之人便轉頭去下注賭一把了。賭贏了,他們還能將得到的從龍之功的賞賜視作老天爺給他們那些年失去兒女的補償。”
“人總是會自說自話的,山河湖海、萬里黃沙明明一個字也沒說過,他們卻會自說自話的將另一件事中得來的視作補償,張冠李戴的,既是自己安撫自己得到了補償,又是自己在欺騙自己。”大宛王子說道,“討公道同下注去賭‘從龍之功’本就是兩件事,可因為同時發生了,人又分身乏術,去做了其中一件事的同時勢必會忽略另外一件事。這個……叫作轉移矛盾,是父王那些人慣用的伎倆。”
“放出一些好處,引誘原本憤怒討要公道的百姓,又給百姓遞上合情合理的、能說服自己的轉頭去做另一件事的理由。”大宛王子說道,“他嘴上沒有直接說,卻用實打實的行動告訴百姓這是另一種討要公道,補償自己失去兒女的方式。”
“人性的存在不會讓人乾脆利落的直接放棄討要失去兒女的公道這件事的,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父王清楚這些,可他們這些王位上的人卻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人生在世,離不得錢,畢竟人活著便要過日子。”大宛王子說道,“這就是人。所以父王他們便給出了一個對人而言‘兩全’的解決法子。”
“又給公道,又給過日子的銀錢,這兩全其美的法子一齣,那原先只盯著鬧的討公道的法子自然順理成章的被踢出去了,因為傻子都知道兩全其美的那個法子更好,因為人生在世,離不得銀錢。”大宛王子看著顫著唇不說話的阿嬤搖了搖頭,“他嘴上不說,卻用實打實的行動告訴百姓讓百姓自己去下注賭一把從龍之功,賭贏得到的銀錢就是補償自己曾經丟失的公道。”
“其實,這事就同那生意做壞了,欠了錢的商人送給前來討債之人一把賭場裡的籌碼,讓討債之人拿著那籌碼自己去賭場裡將被人拖欠的銀錢贏回來沒什麼兩樣。”大宛王子笑道,“只是這等事若是不在外頭披上幾層皮,而是明明白白的發生在眼前的話,那拿賭場籌碼當債還的人是會被人抓到官府裡去的,會被人嘲笑耍無賴的。”
“可一旦批了皮,你看有多少人高高興興的接了那籌碼?賭輸的……似這等爭王位之事的輸家總是要死的,人都死了,自也不會再嚷嚷出來討公道了,而那賭贏的,又切切實實得了好處的則會興高采烈的安慰自己這就是自己憑本事拿回來的公道。”大宛王子說道,“至於賭贏了才發現能得到好處的位子就那幾張,回頭還想討公道時才會發現,曾經跟在自己身旁那般響亮的討公道之聲此時已不剩什麼了,有很多人都死在了這一場賭局裡,也有一些堅持討公道之人的聲音被淹沒,無望之下有人死了,有人離開了。總之,等贏了的他回頭發現真相時,天時已去,曾幾何時,那最強大的爭討公道之聲已然不復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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