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頭埋得更低,以免顧芝看到。可是她落在地上的淚珠子卻與金磚碰出清脆的響動。顧芝整理好供桌,冷聲說:
“雙手握住繩索,用膝蓋承力。若是這麼吊上一夜,你的雙手就廢了。”
她的聲音實在不像年華正好的少女,反而清冷得過了分。話語更是冰冷,帶著輕微的鄙薄和嫌惡。
可蕭雲芷按照她的話去做了。她不是不知好歹,明白若是這麼吊上一夜,她的手腕就會脫臼,而她如今已經孤立無援,沒有人會在乎一個攬月樓妓子的康健。
祁弘晟更不會在乎。
她握緊繩索,吃力地用疲軟刺痛的雙膝承受著身體的重量。
“多謝。”
她低聲說,企圖保全自己最後一絲體面。顧芝不與回應,隔著稀薄的燈光,蕭雲芷都能感受到顧芝散發出的不屑和厭惡。
等到顧芝為先皇后上了香,偌大的祠堂再次落針可聞,蕭雲芷只聽得到顧芝清淺的呼吸聲。不知為何,她也抬起了雙眼,看向廢后慈和堅定的面容,出聲說道:
“顧姑娘,你解開繩索,放我走吧。太子與你有表兄妹的親緣,一定不會責怪你。”
顧芝沒有回話兒。她站起身,再次擺正了香,衣衫吹拂,蕭雲芷能嗅聞到顧芝衣角的檀香氣味。
那也半點兒不像閨閣女子慣用的薰香,蕭雲芷心中閃過一絲疑慮,但是此刻她心緒不寧,無心去追究這些細枝末節,只再次開口誘導道:
“顧姑娘,你與太子即將成婚,結秦晉之好。我如今光景你也看見了,留在太子府實在礙眼。太子方才癲狂之狀你也瞧見了——”
“住口。太子如何豈容你來置喙。”
顧芝突然打斷蕭雲芷,原本已經與蕭雲芷錯身而過的身體迴轉,定定立在蕭雲芷身前。
她用手指勾起蕭雲芷低垂的白皙下頜,迫使蕭雲芷抬起臉來,露出滿面破碎的神色,而這時,蕭雲芷才第一次看清了顧芝的臉。
對於一個年華正好的少女來說,即便容貌姣好,她也長得過於鋒銳,身量高挑,幾乎和身型高大的祁弘晟也不差多少,只是她極瘦削,容貌清麗,滿面蒼白,就連眼眸的顏色都寡淡疏離。
蕭雲芷被她輕蔑的抵住下頜,感受到顧芝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像是在看什麼不可理喻的髒東西一般:
“蕭雲芷,蕭家滿門通敵叛國,你父畏罪自盡,你兄長死於亂軍。聖上已經下了裁決,你如今不過教坊司罪奴,為何還敢違抗太子之意?你可知太子殿下將你從教坊司領回府中,犯了多大忌諱?殿下乃天潢貴胄,而你不過他足下塵泥,他教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侍奉他左右,於罪臣之女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
她說完,便甩開蕭雲芷的臉,可蕭雲芷被她所言激得渾身顫抖,雙目模糊,低聲道:
“我同你是一樣的,顧芝。顧家天大的冤情,即便連當今聖上都作出補償,這些年來你的苦楚卻無處傾訴。我也不信父兄之罪,定是要想法子替他們平冤的。茍且於太子,並非我所願。他的無情昭然若揭,我亦不求他為我沉冤昭雪,他即日要將你明媒正娶,我該與他一刀兩斷了。我求你了,顧芝,放我走吧。”
她伶仃的手腕被繩索磨紅,面色慘白,嘴唇殷紅,雙眸之中含著悲憤不甘,熠熠生輝。窗外月影一閃,映出她這一副鬼魅般絕豔的姿容,讓顧芝心悸不已。
顧芝突然明白了祁弘晟臨行前的叮囑。蕭雲芷此人狐媚惑人,不得不防。
她抿了抿一雙色澤淺淡的唇,不欲在與這不知所謂,忤逆犯上的女人說道。若不是這女人迷惑了太子表哥心智,指使英明果決的太子表哥不惜揹負強搶官妓的罵名,也要將這女人帶回府中,又何至於在先皇后的遺像前作出這些荒唐舉動?
見顧芝轉身欲走,蕭雲芷更加不甘,她顫聲說:“顧芝,我不求你憐憫我。人各有命,我蕭家的事用不著旁人憐憫。可是祁弘晟一國太子,對我一官妓作出這麼荒唐舉動,你這太子妃又如何想?你放我離開,我一定不再見太子一面。過往之事,我只當煙消雲散,這樣對你我都好,我請求你。”
顧芝在聽到“太子妃”三個字後眉頭一蹙,可轉瞬間又平息了面色,她回身看著蕭雲芷,聲音恢復了冷淡:
“蕭雲芷,你要我放了你,是要我違背太子旨意,你可明白這是忤逆之舉?”
蕭雲芷一時無話,一雙淚眼看著顧芝。她心中隱約明白顧芝說的是對的,祁弘晟是太子,是君主,而她曾是臣子,也是奴妾。太子將她從腌臢的攬月樓帶回府邸,無論是羞辱還是搓磨,都是主上恩典。主家發話,從來沒有奴婢忤逆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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