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蕭雲芷在一片昏沉中醒來,滿嘴都是腥甜氣味,身子活像騎了幾天幾夜的烈馬散了架,沒有一處是不痛的。
側頸處被利齒撕裂的傷口脹痛不已,突突跳動著,破損的筋肉都裸露在外,只是不再滲血。蕭雲芷從黑暗之中爬起來,忍受著雙膝碎裂般的痛感,憑藉本能向著有光的外間走去。
外間正是祁弘晟的書房,祁弘晟伏案批閱西南送來的暗折,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侍立一旁,垂首研墨。
那正是昨日現身過的未來太子妃,顧芝。
只是,在書房重地之中,顧芝雖然仍然穿著女裝,但髮絲卻如同男子般粗粗束起,面龐不施粉黛,眉目深邃,鼻樑高挺,即便面容白皙如雪,眉眼精緻,但仍然不難看出,這根本就是少年男兒的骨相。
燈火一映,蕭雲芷停住了推開屏風的手,有些愣怔地看著顧芝,腦海裡閃過了猜疑。
“菁之,明日傳給太傅。西南之事孤已有定奪,藉此興兵,皇父不會生出猜忌。到時候,顧家流落的勢力,便可收攏回來,我們也就有了本錢。”
祁弘晟開口,叫出的名字卻全然不是昨日的“芝妹”。蕭雲芷昏昏沉沉的腦海突然清明幾分,這使她定定看著燈火下全然是男相的顧芝,半晌挪不開視線。
顧芝,顧菁之。早聞當年,顧將軍府這位來自西域,做過馬匪的繼夫人生了一對雙胎,哥哥倒是康健,妹妹卻孱弱無比,一派早夭之相。
當時顧府找郎中找得大張旗鼓,誰都知道顧家要不惜一切救他們的麼女,可是宮中院正斷言,這先天不足的女孩顧芝活不過八歲。
顧家事發後,顧芝成了唯一沒有全屍的人。多年後顧芝被找了回來,身體孱弱,幾乎不能見風,更是從未示人。朝廷都覺得顧家女得天庇佑,竟然兩劫相沖,茍活下來,如今看來,恐怕當年顧家人是偷樑換柱,保全了雙胎中的哥哥顧菁之。
難怪昨日顧芝如此反常,對待女子苦難如此冷淡,更對祁弘晟圈養女娼之事毫無芥蒂,根本不像即將要嫁入太子府的太子妃。
原來如此...
他們為了顧家之案,為了爭權奪勢,竟能做到這個程度。
她被祁弘晟算計,倒是一點兒都不冤。
蕭雲芷印了齒痕的赤足後退半步,散亂的衣襬發出窸窣響動,本下跪謝恩,取走暗摺子的顧菁之雙眸一凝,明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偏頭看向青山雲繞的屏風。
祁弘晟蹙眉,原本冷淡平靜的心又不死不休地聒噪起來,他未有解釋,起身就向屏風後走去,將衣衫不整的蕭雲芷扯了出來。
蕭雲芷抿唇不語,因為方才之事,對於祁弘晟的靠近都有些本能地發抖。她垂首就要跪地,心知撞破了祁弘晟和顧菁之的密謀,恐怕不能善了。
她身上的衣衫還是祁弘晟在雲雨過後替她隨手套上,胸前的衣結沒有繫好,眼看著她毫不羞恥地當著顧菁之的面下跪,露出胸前白皙,雙眸還看向顧菁之的方向,祁弘晟額角青筋暴跳,胸中怒火攀升。
這不知羞恥的娼婦!
他一把將蕭雲芷拽起,冷聲道:
“你在攬月樓做娼,做得一點羞恥之心都沒有了?”
蕭雲芷沒有回應。她對祁弘晟早就心死,原本還有些多年攢下來的習慣,在一番以她親妹作軟肋的脅迫和毫不留情的粗暴侵佔後,連那點兒好的念想都散乾淨了。
但即便如此,她仍然覺得在顧芝——顧菁之面前受辱,實在可恥。這讓她不由自主看向他,也正好撞上了他清冷如冰的目光。
顧菁之收起信箋,向祁弘晟的方向再次下拜,態度萬分恭謹,全然一副將祁弘晟視為君主的模樣。
倫理說,顧菁之與祁弘晟雖是君臣,但也是表兄弟。顧家落難,這世上與顧家有血緣的人,唯有他們而已。他們承接了顧將軍與顧皇后的遺志,按理說應當是有如兄弟親密,看祁弘晟對顧菁之流露出的信任和不避諱也確實如此。
可是顧菁之的態度卻恭敬無比,絲毫沒有半分仰仗血緣的逾矩和親密。所以即便他們如今扮演著如此可笑的“夫妻”,矇蔽當今聖上,也依舊沒有半分難堪之態。
這時,蕭雲芷方才有幾分明白昨夜顧菁之的嫌惡冷淡態度了。或許對於他們這些罪臣之後來說,一個身份已經能將他們的生路斷絕了。蕭雲芷可以反抗祁弘晟,但那在顧菁之看來和小兒吵鬧一樣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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