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日勸說顧菁之放了她,曾說他們是一類人,都是所謂罪臣之後,都揹負著罪惡前行。如今看來,是她自以為是了。她與顧菁之從來不是一路人。
“若你一心要知曉,我告訴你也無妨。你家長輩仍在浣衣房勞作,你嫂嫂誕下的男童,原本放在羊圈裡養著,如今被殿下接走,置於一家奴膝下。殿下並未將此事報於聖上。”
蕭雲芷突然聽聞家人的訊息,當即睜大一雙眼眸,淚水趁亂滑落臉頰,但她無暇去管,只胡亂抹開。她站起身來,不由自主地向屏風行幾步,卻又止住,低聲追問:
“母親和嫂子她們平安嗎?我妹妹、我妹妹蕭雲燁呢?”
“令妹情形我並不知。你母病弱,但尚且無性命之憂。殿下待你如此寬厚,為何你半點兒不念殿下恩情?你說所見盡是絕路,但若你肯一心侍奉殿下,又有何求不來的?”
蕭雲芷站在屏風後,抬起衣袖抹掉眼角的淚水。礙於方才顧菁之與她說了家人的訊息,她沒有反駁顧菁之的話,但心裡卻只覺得嘲諷。
所謂寬厚,便是將她囚於此處,讓她受盡折辱,日日掠奪,以她家人安危作為籌碼脅迫她嗎?
那並不是寬厚。蕭雲芷心裡很明白。那不過是操縱木偶的手,不過是主人對玩寵的即興施捨。
“多謝你告知我這些。”
她低聲說,而隔著一扇屏風的顧菁之卻能聽懂她輕柔聲音中的頑抗,想來是半點兒沒有把自己的忠告聽在耳中。
面色冰冷如雪的少年人落下最後一筆,輕輕歪了歪頭,黑沉的眸子裡有一絲顯而易見的困惑。他實在有些搞不懂這個女人,不知她為何想不明白這顯而易見的生存之道。
他更不明白表哥為何為了這樣一個不知所謂、空有其表的女人心神不定。
他收起寫好的摺子,轉身披上面紗和斗笠。當年的顧將軍府早就衰敗轉手旁人了,他被表哥接回京後,就一直居住在太子府。
太子府人多眼雜,他雖可以扮作女裝,但他身形抽條太快,總會被旁人看出端倪。索性他假託身子病弱難耐,吹不得一點風,大多數時日便龜縮在廂房中,身邊只留一太子派來的婢女做掩護。
廂房和太子書房中有暗門地道,方便他日日以幕僚的身份走動。凡到此時,他還要戴上面紗,免得出了岔子。
臨行前,他再掃一眼桌案上的茶水,將其倒入一旁的雲松盆景之中,又將空掉的茶碗放回茶托之上。
“你好自為之。”
屏風後寂然一片,顧菁之不再耽擱時辰,從暗門向顧芝的廂房走去。他手中的摺子還需速速遣太子府的門客送入衙門才是。
*
是夜,祁弘晟帶著一身夜露回府,像往日一般徑直走入廂房之中。
這些日子他在朝中,忙得不可開交,每每深夜才回轉。重回作窩囊太子時的軀殼裡,他面臨的是皇父無孔不入的打壓提防,毫無權柄的孱弱,和朝臣百官若有似無的蔑視。
他本以為自己早就擺脫了這副窩囊皮囊,可重生回來,時機未到,他卻不得不忍。
入書房時,已經到了深夜。他遣散了侍衛和企圖服侍他的婢女,只叫人把浴桶抬進書房。
脫下氅衣,他獨自進入屏風後的廂房。廂房中一片黑暗寂靜,那張香梨木臥榻平整無人,祁弘晟的心跳陡然加快,可他轉眼就在窗下的貴妃榻上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自稱婢女,身負侍奉主子職責的蕭雲芷蜷縮成一團,背對著屏風的方向,無聲昏睡著。
廂房內太黑,只有隱約光線從屏風後透過來,不知怎麼,祁弘晟一言未發,反而沉默走到貴妃榻前,藉著窗紗外隱晦的月光和書房內的燈影,看著蕭雲芷在睡夢中格外柔順的面容。
蕭雲芷不念舊情並非一日兩日了。她醒來時,可半分沒有如今的乖順,滿眼都是不知好歹的抗拒。
祁弘晟面色變幻莫測,時而閃過前世蕭雲芷食水不進,吐血而亡的模樣,時而閃過登臨皇位,俯瞰萬萬人俯首稱臣的情形。月影藏匿在雲層之後,他又看到蕭雲芷在黑暗中輕輕蹙眉,呼吸有些急促,似乎睡得不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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