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當然是為了護芷兒...如今的朝廷，可並非當年的舊京，家國淪喪，人心不古，孤若是留不住你，如何心安？”
他說得動聽，蕭雲芷卻不買他的賬。她天性倔強，認了的道理便幾頭牛也拉不住，此刻她認定祁弘晟是防備她，對她起了疑心，自然百般不從，掙扎不休：
“放開我，祁弘晟！我如今與你身份天壤之別，本就與你不相干，你何必管我！我要離開！”
禁錮著她的祁弘晟面色瞬間陰鬱到了極點，而這時，院中的秦嬤嬤也入了屋內叩拜。
“老奴見過殿下。”
或許是因為久日未曾開口，秦嬤嬤的聲音十分尖銳，音調古怪，斷斷續續的。可是她的眼眸卻充滿酌亮的淚意，跪倒在地的蒼老身體蜷曲著，彷彿虔誠的信徒。
“自打皇后娘娘故去，殿下...老奴許久沒有近殿下的身，為殿下盡忠了...老奴心裡有愧啊！”
她蒼老的聲音嚎哭著，額頭上纏著白色的絹布，掩蓋著昨日被砸傷的傷處。
蕭雲芷因為這番變故，暫時停止了掙扎。她不喜秦嬤嬤，但到底明白璧月是為了給她逃離拖延時辰才打了秦嬤嬤，而這也屬實是秦嬤嬤所遭受的無妄之災了。
“昨日之事，是我行事莽撞，傷了嬤嬤。璧月，去取一套粉玉頭面，賞給秦嬤嬤，彌補昨日我之過。”
蕭雲芷如今滿身的首飾和奇珍，當然是祁弘晟為她備的。祁弘晟並不會在吃穿上苛待她半分，給她蒐羅奇珍異寶更是屢見不鮮，若單論排面，蕭雲芷此時怕是比做國公府大小姐時更加奢靡。
蕭雲芷打小沒有缺過銀錢。家中一共一子二女，長兄常年與父親同進同出，征戰四方，偌大家業全是她母親餘氏和家中管事掌著。蕭雲芷自幼千嬌百寵，動輒以百十兩白銀打賞下人，怕是比宮中的娘娘出手還要闊綽。
這並非因為她揮霍無度，而只是因她不懂料理財務。她從不與民爭利，也不知經營店鋪，反倒是蕭雲燁在長成後四處為她斂財，成千上萬兩銀子送進蕭雲芷手裡，水花都濺不起來。
如今她落難了，依舊對銀錢毫無章程，祁弘晟為她尋來的價值連城的粉玉頭面，就這樣輕飄飄地賞給了下人。
和她年少時的德行一模一樣。
祁弘晟對她的秉性有幾分瞭解，並不如何生氣。秦嬤嬤聽聞這話，卻突然暴怒，臉龐和脖頸兒一起青紫難看，像是被火燎過的炭。
“殿下面前，爾身為最卑賤不過之妾，安敢如此賄賂我這先皇后舊人！蕭氏，你莫要仗著殿下顧念舊情，就驕縱無度，你可有為女子的賢良淑德可言？此等卑賤之身，又不知感恩，如何配得上殿下！”
蕭雲芷沒想到自己一片好意落得這樣一個下場，當即面色也有些發白，眉心蹙了起來。秦嬤嬤見她說不出話，只當自己一番直言讓她這樣勾引殿下的狐媚子無地自容了，醬紫難看的臉上露出洋洋得意的諂媚，轉向祁弘晟，表功道：
“殿下，老奴實在多嘴了。這些時日老奴聽從殿下吩咐，時時刻刻看管這個女人，老奴心裡已是為殿下不值啊！殿下是老奴親眼看著長大，昔日老奴還在皇后宮中灑掃，便已經是皇后和殿下的奴婢了！老奴愚笨，沒有旁的心思，只盼著殿下好，不忍看殿下受奸人矇騙！蕭氏對殿下毫無感激之心，驅使她的賤婢毆打老奴，怕是對老奴積怨已深，還請殿下為老奴做主，告慰先皇后在天之靈啊！”
秦嬤嬤一邊尖銳地說著，一邊痛哭不止，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沒看到祁弘晟雖然仍舊矜貴俊朗，眼眸之中已經泛起漆黑血霧，駭人到了極點。
他當真沒有想到，這悶不作聲的奴婢，竟然是這樣的蠢貨！
他並沒有立刻發作。對於他而言，秦嬤嬤這種驟然露出真面目的跳樑小醜，即便成千上百也不足以讓他側目，他今日叫這秦嬤嬤來，本是敲打蕭雲芷的。
蕭雲芷私逃，是犯了他的大忌，他昨日特意在太子妃婚房裡與她歡好，就是知道她面皮薄，敲打她作為太子的女人，不應該保留著曾經的嬌慣和體面。無論是太子妃那裡的下人，還是太子府的幕僚，乃至天下人，早晚都要知道，蕭雲芷就是他祁弘晟的人。
可他沒想到秦嬤嬤蠢成這樣，鬧得這般難看。不過是母后宮中一個灑掃的奴婢，正因為此才沒有受牽連，他原本也只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給幾分臉面，又因為她不說話，才將她安排到書房看著蕭雲芷。
沒想到這老東西真把自己當個人看了。
他心中殺心已動，可秦嬤嬤渾然不覺。她在太子宮中待得久，又跟太子出宮建府，自以為是太子身邊兒的老人，旁人都要給她幾分臉面。
她這樣忠心耿耿，卻被派來看管太子府連名分都沒有的女人，一個不知好歹、勾引太子的娼婦，這讓她如何耍得起太子府和先後老人的威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