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沈洵看見了那三道黑紋。從脈門到中指根部,細如髮絲,嵌在肉裡,沿著經脈的走向微微鼓動。不是淤血,不是外傷,是某種活物般的東西在她皮肉深處移動,每跳一下就把紋路撐寬一點。他用拇指按住其中一條黑紋的末端,觸感冰涼,不像人應有的體溫,倒像他去年冬天在潭水裡摸到一顆凍透的石子。
“這是什麼。”
他沒在問。聲音已經變了,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在喉嚨裡碾碎了才吐出來。他看著她——不是看著她掌心的黑紋,是看著她那張連痛都表現不出的臉。
“初月。睜眼看我。這是什麼——你到底瞞了什麼。”
她聽見了。眼睛重新對焦在他臉上,嘴唇翕動了兩次,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她低下頭,去看自己右手掌心那三道正在緩慢搏動的黑紋。
“沒事。只是經脈裡的舊傷。”
聲音全是啞的。每個字都被咬破的舌尖硌得發硬,聽不出痛,只聽得出一層一層被逼著往下壓的什麼東西在震動。
沈洵沒再問了。他把右手從她肩頭移開,去託她的膝彎。腰背全程不敢施力,因為知道她那一整片被石樑壓過的背部軟組織已經不能承受任何擠壓。他的左手從她腋下穿過去,用手臂托住她的肩胛骨以上那小塊還沒傷得太重的部位,右手搭住膝彎,慢慢地——慢到他能感覺到她全身肌肉都在繃緊排斥——把她從地面橫抱起來。
她很輕。輕得不該是一個還活著的人的重量。
懷裡的祝清時大氅下襬拖在藥漿裡,染了一條黑褐色的邊。她右手垂在半空,蜷縮的五指在空氣裡微微抽搐,指尖往下滴著混了藥渣和血的液體。沈洵抱著她走向門檻。
門外午後的日光刺進眼睛,他在門檻上停了一瞬——就是從室內暗處進到明處時,瞳孔收縮看不太清的那一瞬。然後他看清了。
密林邊緣,離藥廬百步左右的柿子樹下,站著一個人影。
不是軍士。不是村民。那人站在樹影裡,身形瘦高,肩膀微微往前傾,臉上看不清五官,但沈洵認得那個站姿——是當初在神樹殿廢墟外與鬱汌交手時,在右側石壁下持弩掩護的那一個。鬱汌的心腹。那人沒有動手,也沒有躲避,就那麼站著,像在看一場意料之中的好戲。
初月在沈洵懷裡忽然抽搐了一下。右手五指猛然攥緊,三根黑紋在日光下顯出一種浸透骨髓的墨色,從脈門到指根的紋路一瞬間全部鼓了出來。然後她鬆開——整個人徹底軟下去,右手無力地垂落,懸在沈洵臂彎外側,指節撞在他的腰間,沒什麼聲響。她失去了意識。
沈洵收緊手臂,把她的右手攏進自己衣襟內側,轉過身,用脊背擋住密林方向的視線。他跨過門檻,站在藥廬門外的臺階上,沒再往那棵樹看一眼。但他知道,那人一定還在。日頭正在西偏,屋影漸漸往臺階外延伸,再過半個時辰,天就該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