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搭話的衙役看他目光落在腰間,喃喃道:“是酒壺。”
寧巒山垂眸輕笑:“從冰庫出來後,本官去了一趟陽家。”他當時並非因為路過而臨時起意,而是覺得打個措手不及總能抓到很多意想不到的線索:“在那裡,本官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陽子瑜在家裡泡了許多藥酒,這些藥酒,都寫上了開壇時間。”
“其中有一個酒罈是空的,時間五月,正是出門的日子,也就是說,臨行前陽子瑜帶著自釀的酒上山,以御風寒,可屍體身上卻沒有酒壺!酒可以空,但不能沒有酒壺。來雪山前,本官還和侯管家確認過要帶酒,入山時,又向嚮導問了一遍,即便夏季,雪山也十分寒冷,熟悉雪山的人,一定會裝備妥當。”
“所以,我確定這個人,不是陽子瑜。”
侯管家忙問:“那這個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孰料寧巒山攤手,神態語氣有幾分耍賴,“但我知道他從哪裡來。”
“死者頭顱皮肉翻卷,斫傷乃生前所為,雖然一刀砍斷脖子對於尋常人難辦,但習武之人若是配合內力,則不然,所以即便對案卷的錯漏感到疑惑,本官也沒有懷疑過兩處府衙,直到從馬幫得到確切的線索,本官才忽然明白,能讓縣衙說謊但又大著膽子不怕查的,只有一種可能——”
“屍體本身就來自於縣衙。”
此言一齣,眾人對視,面色各異。
寧巒山拍了拍侯管家的肩膀,道:“只要查查最近有沒有被判梟首的死刑犯,再追查屍源,就能查到。本官記得衙門裡的人說過,巴蜀治安很好,作奸犯科的不多,那犯十惡不赦之罪的應該也不多。”
言至於此,只有那幾個被派來搜尋屍體的小吏還在追問:“所以丁大人的意思是,有人用死囚冒充陽子瑜?可他為何要這樣做呢?”
寧巒山背對著侯管家,沉默地看著天邊的霞光,良久後揚聲道:“這就要問問侯老爺了!”
侯管家一瞬間面如死灰,密林裡不多久傳出笑聲與掌聲,一身著蜀錦華服,頭戴高冠的男子緩緩走了出來,即便年逾四旬,他眉宇間依然難掩倜儻風流。
方才還在為案子煩擾的眾人看見他的到來,一半驚詫地瞪眼,一半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獨一個寧巒山,抬眸所至,覺得松風白雲與此人相配,恰到好處,竟生出幾分賞心悅目之感。
他真正懷疑侯家,是他向侯二詢問他們知悉此事的日子,得到的時間正是案發那日的早晨。明明早上才在江陽發現頭顱,但身在成都的侯府公子小姐卻能偷聽到訊息,那麼侯府必然參與其中。
“我讓二公子幫我打聽冰庫,碰巧侯府和成都府衙內都有,再查查冰塊的數量和消耗,總能查出端倪。”其實寧巒山也不確定,分屍究竟發生在何處,不過眼下看來,似乎過程並不太重要。
“侯老爺……”
那幾名小吏一時難以置信侯府的涉足,更想不明白,如果陽子瑜沒死,如果只是死了個死囚犯,那麼做著一切究竟為了什麼?當中一個吞嚥唾沫,貿然想要開口,但衙門裡其他知情人已經給他遞了個眼色,隨後推搡著他離開。
須臾後,在場只剩下侯家人。
侯信凝視著眼前那個忽然不稱“本官”的小子。
寧巒山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你在江南破了劉道規將軍府邸的案子後,聲名鵲起,江湖無人不知,我在西蜀聽過很多你的傳聞,但也僅限於聽聞。最近的一次,你在一起案子中,用頸部的胎記偽裝身中奇毒,成功迷惑兇手並將其捉拿歸案,我方才開始著手打聽。”侯信接上了他的話,語氣平和,似乎一切也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你來自東越,家中只有母親一人,少年時清貧,扎草鞋為生,年齡對得上,胎記也對得上,這我想起了一些陳年往事,但我仍不確定,所以想親眼見見你。我知道若是以認親為由,你心中若有怨憤,不一定會願意前來,而這兩年巴蜀之亂,我侯家有所牽連,不便離開成都,因而我需要一個你更能接受的理由。”
但恐怕不只是接受,還夾雜著試探和考驗,考驗這位新貴是否名副其實,試探他是否值得血脈相認。寧巒山絲毫不懷疑,一個遊戲花叢,處處留種的多情浪子,展露的慈愛和深情沒有一丁點的計較和利益勾稽。
——世間的父親大抵都是如此狠心!
“是啊,一場千里分屍的奇案,怎能不親自前來平冤?”寧巒山的聲音依然很平,但他卻不可自己地握緊拳頭,側身讓開,以期掩蓋下眼底的譏諷和寒芒:“所以侯家主就找來好友陽老前輩,演了一場假死的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