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則臉上一紅:“我哪有這樣的本事,自是館主註疏。這些古籍乃當年永嘉之亂時,未免胡賊一炬焚之,靠數代人合力,搶來沙州儲存,此後經歷百年戰亂,多有脫文衍字,一一甄別校訂,也只有館主這樣的人,才能做到。”
聞言,寧巒山眸中閃過一抹奇異的光彩,忍不住伸手,從那墨字上摩挲過。
文則並沒有留意到他眼底的異動,瞧他盯著那批註一動不動,還以為為艱澀語句所困,便提議:“我與寧公子記下,待館主回來,再去討教。”
寧巒山頷首致謝,目光卻未挪分寸,有些敷衍
這會子,文則也覺察不對勁,這人不像在讀文,倒像是在看字,館主那一手字雖是可圈可點,但還談不上書法大家。
“寧公子,可是有惑不解?”
“西北民風曠達,師兄亦是疏落豪邁之人,落筆行草如龍蛇,倒是館主之字卻娟麗方正,不知是否人如其字。”
“倒是板正固直。”文則不禁失笑,道:“沒想到寧公子對字也有所研究,實不相瞞,館主並非瓜洲人士……”話至此,他眉頭微蹙,笑意半斂,內心矛盾牴觸,深知不該再往下說,於是轉頭朝花圃外的人招手,交代一些瑣事:“張師弟,館主三個月前曾與人有約,但如今無法赴會,還要麻煩你跑一趟……”
等再轉過頭來時,他笑了一下,坦然地忘掉了剛才沒說完的話。
寧巒山正垂首翻看膝蓋上的書,儼然已經翻過兩頁,目光如一,聚精會神,並無異常,文則舒了口氣,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話並不需要明說,恰恰避而不談,已經給出明確的答案,如果館主真是本地人,那麼應該自然接一句咱大西北人傑地靈。
那個人,他打聽了十來年,即便大致知道他的去向,卻始終如霧裡探花。
如今機緣巧合,只剩最後一步。
日頭西沉,翻看一天古籍的他,將書輕輕闔上,站起身來舒展手臂,並對文則露出一個頗有深意的眼神。
“多謝師兄予我解惑。”
——
幾十年前,中原武林曾有四大勢力,並稱“四府”,佔據青州的公輸府,以能工巧匠著稱;臨川晏府,與朝廷多有交集;北洛玄府修仙問道;長安公府結商盟稱霸塞外商道。
這當中公輸府因青州為胡人所佔,盡數南遷,後人多為朝廷北伐效力,晏家則因人丁單薄,逐漸寥落,玄府中人出了個天下前十的老道,但其人卻已數十年未曾露面,有人說早已摸到玄牝之門,得道飛昇,留下的門徒也在近十年四散。
至於長安公府,命途則更加多舛。
商盟以錢氏為首,歷代錢家主號曰“不動尊”,統管商路,後為謀出路,曾向苻秦之主苻堅投誠,至此分裂為“西錢”與“東錢”,東邊的錢六則落腳南方,於吳興再度發家。苻堅死後,前秦滅亡,西錢的後人不願再為胡主走狗,於是與奪位的姚家決裂。
西錢最後一任“不動尊”,對做生意毫無興趣,後來在東錢堂兄錢六的幫助下,南下躲了一陣,直到與三十六陂結盟,在敦煌籠絡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探險者,轉而開始深入西域,探寶尋秘。
根據文則師兄的說法,老月失蹤前,書館館主晁晨曾受到錢家邀請去烏爾禾風城探尋一種發光的石頭,那麼晁晨得到公羊月失蹤訊息時,定然跟錢家主在一起,而錢氏又曾替他託書文則,沒準能知道什麼。
荊白雀風一樣闖入錢家在敦煌的私邸時,“西錢”的家主錢胤洲正在會客,給人介紹自己剛剛從伊吾盧的風乾石頭裡刨出來的一顆蛋,那蛋足有一個銅盆大小,外殼早已石化,因如此大小的十分罕見,沒有貿然開鑿,也就無法確定蛋裡的生物是否成型,究竟為何,於是這位錢家主聲稱,自己挖到了一顆鳳凰蛋。
“看在咱倆本家的份上,你要我便宜點賣給你。”
對面的胖子裹著昂貴的波斯毛毯,扶了扶綴滿寶石的帽子,樂呵呵地笑了一聲:“弟啊,你是不是在沙漠裡吃沙子吃壞了腦子,親兄弟還要明算賬,你這樣遲早虧得褻袴都要賠出去。”
“你賣我做甚麼,錢還不是都姓錢的,我支你一招,你找幾個說書的編兩個故事,對外宣稱此乃真龍之子,誰能得之,便能成真龍天子,你看天下幾國,會不會打得頭破血流,尤其是那些胡人君主,還怕找不到花錢的冤大頭,可得狠狠宰一頓?”
門外忽然飛來一道泠泠的女聲:
“我要了!”
“欸,還真有冤……”背對著門口的胖子翻身坐直,錢胤洲則猝然轉身,等看清逆光裡那張如月瑰華的臉,嚇了一跳,脫口道:“小侄女,你要這玩意做甚,難道你要去逐鹿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