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我來疼大官人》玳安兒望風走遁 陳敬濟淪落風塵(1)

作者:小突觸·2025-05-20

玳安兒望風走遁 陳敬濟淪落風塵

原來,昨兒下晚時分,玳安兒便緊趕慢趕取了賬冊回來。才進大門,卻被吳月娘房裡大丫頭玉簫拉住問道:“你那哥兒又鬧的甚麼張致?爹幾日不下地,下地便大呼小叫打他。好聽,好看吶?娘不好過問,叫你勸勸爹……”

玳安兒一聽打張松,心頭倏地一凜。這一路他緊著盤算,始終覺著西門慶叫他跑這一趟似有深意。老規矩逢初一、十五,衙門休日查賬,初六這不當不正的,偏叫大老遠跑一趟碼頭,不嫌耽誤工夫?如今看來,原是為支開他,審問張松!

玳安兒打小在西門慶身邊兒服侍,對他的脾性、手段瞭如指掌,若非主僕連心,斷不能十幾歲上便擔這管家重任。電光火石間,玳安兒已通透恍然:西門慶不知因何對他起了疑心,欲從張松身上查他底細!

張松原就性格優柔、首鼠兩端,根本禁不起拷問,加之近來與那何千戶有了首尾,得了新靠山,再不必顧及玳安兒死活。玳安兒料定這冤家不會為他捨身守密,一頓板子下去,便是甚麼要命的勾當也兜不住了。

於是他假意早知此事,佯裝痛心道:“俺爹嫌他與那何千戶乾的甚麼營生,上規矩罰他,倒把我先支出去,沒人攔著。”玉簫好心道:“你快瞧瞧去罷,柴房裡關著哩!”玳安兒便順水推舟,將兩本賬冊往她手裡一交,不及她反應,已竄出幾步去,口裡還嚷著:“姐姐替我跑一趟罷。”玉簫“欸欸”叫著,攔他不住,又不好往前邊兒書房裡去,只得拿著賬冊回大房上覆月娘不提。

玳安兒穿過花園,向下人房鋪蓋底下拾掇了收人情攢下的十幾兩碎銀,打西北小門溜出府去。又趁著各鋪面打烊的當口,這個櫃上支二十兩,那個櫃上誆三十兩,夥計們只當他管家有權,無人敢問。不多時攏夠一百兩現銀,又急往銀埔里打換成兩錠元寶兒,沉甸甸揣在懷裡,逕出城外。

西郊五方山腰濃濃夜色之中,有座慶曆年間修的狐仙廟,如今已失了香火,破敗下來,若非刻意尋找,常人摸不到此處來。玳安兒手持火把,熟門熟路從外拉開門閂,潛入妖風陣陣的破廟。他徑直繞過泥塑的狐仙老爺,來到祭臺背後的石桌前。幢幢火光裡,桌下蜷著個赤身露體的瘦弱男人。他一身雪白皮肉沾的泥灰枯草,左邊腳腕子叫鐐銬鎖住,用鐵鏈拴在祭臺一角的石柱之上。

那人抬手遮眼避光,衝玳安兒諂媚笑道:“玳安哥才來?奴想的心斜了。”玳安兒使腳尖在他腰間狠狠鑽了一下,啐一口罵道:“少你孃的花馬弔嘴賣弄騷情,好好兒當你狗罷,大姐夫!”

卻說這“大姐夫”陳敬濟叫西門慶暴打一通攆出府來,至今已有數月,人都道他回京裡投親去了,怎的竟被縛於這窮鄉僻野的破廟之中?

此話須從他出府之後說起。那時他兩手空空無處落腳,先往慣常胡混在一處的幾個破落子弟家裡,輾轉打攪了幾日,漸漸人都聽說他是因與小丈母通姦、同西門家義絕出來的。人們懾於西門慶淫威,不敢再收留他,他只得又去街巷間逗留,直到院裡鴇子姑娘們都瞧出他無力償還賒欠,紛紛沒好氣緊著轟他。山窮水盡之時,竟是龐春梅接濟了他。

原來那晚潘金蓮叫西門慶丟出府後,春梅拖著斷臂,勉力將她帶回潘姥姥家裡,指望著她老孃心疼自己閨女兒、好生安頓她們,誰料這老虔婆見潘金蓮失心瘋了、整日驚跳哭鬧,竟嫌她無用,連罵帶絕說她賠錢貨,打罵不提,飯都不樂意給一口吃。春梅咬牙將就了幾日,實在待不下去,只得又帶上潘金蓮,投奔李桂姐院裡自賣其身。銀子也不敢多要,只求李家媽媽收留她娘倆,容潘金蓮一處安身。

那日,春梅同李桂卿兩個打統制府唱罷回院,路遇陳敬濟叫一個龜公當街推搡打罵。春梅下轎詢問,掏出才得的幾角賞銀,替他付了嫖資。兩人見彼此淪落至此,不禁抱頭痛哭。春梅帶陳敬濟回到院裡,央求李媽媽留他一宿。當晚,陳敬濟與潘金蓮隔世重聚,思想從前雲情雨意、竊玉偷香的快活時光,三人又摟在一處哀泣不已。

春梅拿出區區十兩賣身錢,又解下釵環首飾,盡數交在陳敬濟手上,灑淚鄭重道:“如今大姐兒沒了,那魔星與你勢同水火,這清河縣你不便久留,仔細叫他害了性命,趁早回京尋你叔伯故舊才是。六姐兒與你恩愛一場,為著你,她才遭此大劫,你可不敢狠心拋閃了她!但凡安下身來,你早早來接了她去。要不,我龐春梅爛了、化了,變作厲鬼也纏你到死!”

陳敬濟含淚點頭,賭咒發誓應承下來,次日便往碼頭搭乘北上貨船,順運河往東京去也。可這不成器的東西非但毫無本領,偏又在富貴窩裡養出一身臭毛病,手裡就那幾個錢,竟痴心想著以小博大、撞個大運,成天同船上一班艄公船伕搖骰子賭錢,沒幾日便輸得精光,連飯錢都拿不出了。他身驕肉貴,吃不得苦,人好心交給他差使,他不老實兒幹,只會偷奸耍滑,因而行程未過半,又叫人攆下了船。

天無絕人之路,他在江邊碼頭捱餓乞討之時,竟碰上販鹽經過的來保兒,便又死皮賴臉求著人家將他捎回清河縣。

時光荏苒,這一晃便開了春。陳敬濟又回到清河縣街巷裡遊蕩,這回他再沒臉見春梅等人,餓極了只得學象姑館裡那些下等小倌,於陋巷裡招搖、賣屁股討生活。

墮落至此,他卻一味記恨西門慶,總覺是他這忘恩負義的丈人,劫奪他家財、逼死他妻子,害他至如斯境地。偶爾得飽餐一頓,他便發狠振作,往西門府附近逡巡,指望著當街攔下西門慶,在眾人面前揭露他的惡行,與他掙個魚死網破。

可他不知,自打他妻子離世後,丈人便傷了神智。待他回到清河縣之時,西門慶已積鬱成疾,頹廢不出,哪還攔得到人。蹲守了半月有餘,竟沒見著西門慶人影,無奈之下,陳敬濟只得退而求其次,轉而跟蹤西門府管家小廝玳安兒。

這一回,竟讓他歪打正著,意外發現了可了不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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