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微果然知道一切真相,他也不管這句話讓白辰有多驚訝,一面把玩著自己的尾巴尖兒一面隨意道,“白危月是我的恩師,昔日叛出師門是我對不起他。白陌要殺你,我便將計就計把你送到大雪山,還師父一隻和我一模一樣的狐貍。可惜他對你毫無興趣,甚至連你的原身都不屑於去看,我也就懶得再管這件事。妖族不需要一個用性命報恩的愚蠢妖王,既然你選擇相信人,那你就去死吧。”
在廝殺之中決出力量最強的王者,這就是妖族的傳統。咬死幼年競爭者這種行為在妖族中並不少見,然而白微不允許白陌殺死自己後裔,將剛出生的白辰送到了大雪山由養子白逐月撫養,所以白陌只能佈局讓陸問騙走白辰妖丹。
因為向人族報恩而死,這個理由足以讓厭惡人族的白微不再理會白辰死活。
只是這些資訊足夠讓白辰推匯出前因後果,他緊緊抓著手腕讓自己冷靜了下來,拋棄所有感情,只以理智分析當前情報——看來他的妖丹就在那名為白陌的妖王后裔手中,陸問也與此妖脫不了干係。只是不知白微如今的後裔到底有多少?既然目標是妖王之位,恐怕這些妖都將成為他的敵人。
白辰不認為白微會好心到專程給自己送情報,這老狐貍就像是在故意透露訊息讓他去和白陌廝殺,也不知道打的什麼主意?
這種能夠輕描淡寫叫他去死的祖宗不可能對後裔有什麼愛意,白辰心中警惕並未卸去半分,見四周仍不見救援,只能繼續以閒聊套話,“白劍仙殺了你所有後代,你應當早已恨他入骨,為什麼要將我送給他?”
白劍仙三個字就像是一把鑰匙,原本懶散靠在椅子上的白微突然就變了神色,他下意識去尋自己的劍,待摸了個空才想起這並不是自己本體。許是沒有冰劍的寒冷穩定情緒的緣故,他有些煩躁地咬了咬大拇指,這才思索著開口:“我思慕他,和我決定滅絕人族並不相干。白危月寵愛我,也不影響他必須殺了我。他殺我,卻未必恨我;我被他剝皮剔骨,好像也沒能恨他……”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理智,似乎試圖為自己行為找出一個順理成章的起因,然而說出的話卻完全沒邏輯。白辰無法理解這世上怎會存在愛他仍然要滅他全族的感情,就在他懷疑這老狐貍是不是走火入魔了的時候,白微猛地一抬頭,問出一個讓白辰不寒而慄的問題:“你知道怎麼剝狐貍皮嗎?”
他這預料之外的反應讓白辰愣了愣,然而白微就像在實地教學一般,伸手摸著自己的腳,狐妖長長的指甲立刻留下一道深深血痕,待筋骨顯現他才繼續道:“先把後肢到尾部的皮膚全部挑開,再把尾骨抽出,然後把光禿禿的後肢掛在鐵鉤上……對了,這時候狐貍是不能死的,不然剝出來的皮就不夠漂亮了——”
他言語間已將自己的一條尾巴也剖開,那樣子竟像是真的要活生生將尾骨抽出一般。白辰從未見過這種瘋子,細緻的描述讓他下意識模擬著那皮毛被活生生剝離的痛苦,難得厲聲打斷了這些恐怖的話,“別說了!”
這世上最恐怖的故事就是真的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慘事,白辰此時才明白戲班後臺的血跡從何而來,心中暗罵一聲瘋子,立刻就與這瘋狐貍拉開了距離。
他後退一步的動作自然落在了白微眼裡,白微卻不以為意,拈過一條尾巴熟練地擦了擦手,只輕聲道:“白危月不懂這些,也不肯讓我教他,最後剝下來的皮肯定不怎麼好看。”
世間關於妖王的終局眾說紛紜,有人說他與白劍仙激戰數日方才敗退,也有人相信他不敵白劍仙之威頃刻間就伏誅,只有白微自己知道,那一次,他們根本沒有交戰。
白微最後一次復活是在極北之地,無垠雪地像極了大雪山。踏雪而來的白危月一襲白衣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當初白危月就是在這樣的茫茫大雪中將快凍死的小狐貍撿了回去,卻沒想最終也要在同樣的風景中親手結束小狐貍的性命。
他們之前已交戰八次,或許正因太瞭解彼此,所以誰都沒有說話,眼中僅有勝負。這最後一戰,白危月看著以原形坐在雪地中等待自己的小狐貍,終究開口說了再會之後的第一句話,“你,可有話要對我說?”
這個劍仙為了能殺他泯滅七情六慾投入無情道,如今距離成功僅一步之遙,卻在關鍵時刻心軟了。雪地中的小狐貍嘲諷地笑了笑,曾魅惑眾生的眼睛也隨之彎了彎,“師父,我拜你為師之後好像從沒求過你什麼。”
妖王從未用這樣的聲音說過話,這是白危月的小狐貍才有的聲音,開朗活潑,即使不曾面對面,遠遠聽著那聲音就知道他在笑著。許是百年的陪伴已刻進了骨髓,本已捨棄一切感情的白危月居然問他,“你想要什麼?”
“將我的皮剝下來,把我的肉吃了,再不聽話的狐貍,用來暖手暖胃也是極好的。”
白微不知道師父那時期待的是什麼答案,他只知道一定不是自己回答的這一個,因為話音落下時,那個白劍仙握劍的手居然抖了一次。他的話語帶著些許調侃,眼中的笑意一如往昔,說出的話卻註定不會動聽,“師父,恨我,也讓我恨你。這就是我最後的祈求。”
白危月最疼的就是自己撿來的小狐貍,最後一刻也是,短暫的停頓之後,他的劍刺進了小狐貍的心,一擊斃命,白微諄諄教導的剝皮心得戛然而止。直到小狐貍的身子涼透了,不會疼了,他才用上皇劍割開了雪白的毛皮,輕輕應了一聲,“好。”
這個自詡無情的男人太容易心軟,非要殺死他才能下手,只剝下毛皮就不能繼續,最後還將他剩下的骨與肉葬在了雪地之中。
真是可惜,若是照他說的做,他就不會再活過來了。
許是李無名右手藏著白危月神識的緣故,這屋子充滿了白劍仙的味道。熟悉的味道讓白微難得回憶起了一些往事,白辰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沉默,也不能理解這個老祖宗的所作所為,只能不解地問:“白微,你到底想做什麼?”
這聲音喚回了白微,或許是回憶的影響尚未消散,他回頭輕輕一笑,那笑之前先眨一眨眼的小習慣竟與李無名一模一樣,“我和白危月朝夕相處了一百年,他沒了我想來也會有些寂寞。說到底,再喜歡的狗,一旦吃了人,哭著也是要打死的。我不希望他再記著這隻被打死的狗,所以送他一隻品種更好更聽話的,只是這樣而已。”
被白危月拒收的替代品,這就是白辰在白微心中的位置。因為白危月不要,所以不必再管。如今又來看看,大概只是因為白劍仙的徒弟把他撿回去了。
妖王白微,果然是天底下最無情的妖獸。
即是如此,白辰也不必對他客氣,趁著彼此距離已拉開便是一聲長嘯。狐貍擅長模仿聲音,這模仿狼嚎的叫聲在大雪山便代表進攻,伴隨聲起,屋頂立刻破了一個洞,守在其上的八尾玄狐應聲而來,穩穩擋在白辰身前。與此同時,一道雪白拂塵破空而來,瞬間就將白微束縛。
這是玄門獨有的法寶,持有者自然就是如今玄門掌門步天歌。其他強者或許顧忌天劫不會趕來,但步天歌在發現異樣時必定會第一時間到達現場,且他只是渡劫期修為,相對而言不會對天雷落點造成太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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