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罵聲惡毒,詆譭至極,饒是他們是下人,天生賤命,可聽著心裡到底都有些難受。
不過活計就是活計,沒有人願意也得去。
只是這回,下人們端著早膳前行至西院門口時,卻在廊下撞見了本不該在此處的自家公子。
此間剛天亮不久,許鈺的衣角卻已溼透露水,顯然是已經站了許久。
他的容貌一如從前,只是略略清瘦些許,臉色多了一分化不去的蒼白,身上從前昳麗光鮮的衣服也換成了一件半舊靛色直裰,更不再拿摺扇。
這副模樣與他從前那副輕搖摺扇,眯眼而笑的風流浪蕩模樣大相徑庭,終於多了些他這份年紀本該有的安穩氣度。
只是,似乎又讓人覺得......
有何處不太對。
熟悉自家主子的下人們也說不上來這種差距,可來不及思考,西院內老太爺那幾十年如一日中氣十足的罵聲已經照常響起。
許鈺沒被下人們驚動,反倒是被這罵聲拉回神智。
從前的他,多半隻裝作沒聽到,邁步離開,照樣供吃供喝,用以安定許氏本家,亦向外人表露自己幾乎沒有的孝心與顏面。
可這回,許氏邁步離開前,卻對那些送飯的下人道:
“今日不必送飯,往後你們若到他跟前,他再罵,便直接撤掉膳食,更不必餵飯。”
“等他什麼時候不再罵,再給他吃飯。”
下人們都吃了一驚,卻不敢互相對視,只躬身稱是。
這批簽了死契的家生子,許鈺一貫放心,抬腳便在無盡的謾罵中抬步離開。
他從前......
他從前也厭惡這種動不動提及母親,提起下三路的謾罵,惡毒到不像一個父親,甚至根本不像一個曾也算讀過不少書的人所能開口吐出。
可事實就是如此,生身父親不僅會開口無盡咒罵於他,甚至他還養了早就拋棄自己的父親很多年......
立春......
立春。
昨夜午夜夢迴之時,他又一次夢到立春。
他每每夢到她,每每便會於夢中明白一些他早該明白的事情。
他披衣而起,在廊下聽了半夜,終於確定,立春確實比他厲害一些。
她敢愛,敢恨,與他這般分明厭惡,卻仍虛偽作態的做派完全不同。
她喜歡誰,便要為誰奔波。
她厭惡誰,便氣性大到僅拿弓箭也要將人勒死。
時過境遷,他後知後覺,自己確實不太願意聽這些罵聲,也終於,拋卻了自己本就虛無縹緲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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