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朝二年,初雪。
北風聲緊,又是一年添衣時節。
霜風初起,掖庭磚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尚衣監的兩個小太監抬著樟木箱穿過長巷,箱槓壓得肩頭沉沉。
各宮各司的內侍們已默默排成了幾列,青灰色的袍子在風裡微微抖著,若一葉無根浮萍。
箱子開啟,一股樟腦與棉布混合的氣味散出來。
年輕的掌事內侍捏著名冊,聲音又細又尖,聽著刺耳,可底下被叫到名字的人卻是欣喜不已。
被叫到名字的人先屈膝謝恩,再雙手接過那套藍布裡子的冬衣。
有人當場便忍不住摸了摸——
今年絮的是新棉,厚厚的,指甲蓋一掐一個淺坑。
幾個本在打擺子的人轉過身去,藉著係扣子的動作,悄悄用袖口壓了壓眼角。
眼見掌事內侍報完名冊,立馬有內侍上前,熱絡奉承道:
“允公公,您辛苦。”
“陛下今年可真好,去歲時是臘月二八才發出冬衣,咱們凍了半個冬,本以為今年也得熬熬,沒想到如今還能提早換上新衣......”
年輕的掌事內侍聞言合上冊子,圓臉上沒什麼笑意,眼皮也不抬:
“這話可別被義父聽見,否則估摸著要把你調到御前伺候。”
“況且,你這夯貨都知道上頭的衣裳難發,怎麼還以為是宮中主子們的恩典?”
再者說,就算是發,那衣裳還能有這衣裳暖和?
馬屁拍到馬腿上,小內侍立馬神色有些尷尬,不過又有些疑惑:
“那還能有哪位主子,能給咱們發......”
後頭的話,小內侍沒有再說下去。
能在宮中當內侍,基本不是蠢人,若是有蠢的人,也活不到這個時候。
最後一片梧桐葉子打著轉落下,正落在嶄新的靛藍衣襟上。
人群靜悄悄地散了,只有抱在懷裡的冬衣,隨著匆匆的腳步發出窸窣的摩擦聲,彷彿提前響起了雪落的沙沙聲。
年輕內侍暗示完,心滿意足的往回走,正要回到自己的小屋子裡喝盞茶暖暖身,結果一開門,就瞧見自家義父已經坐在暖炕上喝茶。
年輕內侍頗有些驚喜,又趕忙關門添碳。
年長內侍年齡愈大,身子與反應越遲緩,直到看著義子做完所有事兒,才慢吞吞出聲問道:
“小允子,冬衣都發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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