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1 月 21 日下午 3 點，燕京的北風正裹著碎雪砸在 CBD 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可位於 12 層的嗖狐公司會議室裡，暖氣卻只夠勉強焐熱空氣裡的尷尬。
褪色的灰色地毯上沾著幾處咖啡漬，牆面上 “打造中國頂級影片平臺” 的標語早已被油煙燻得發暗，章超陽就坐在標語下方的真皮沙發上 —— 那沙發還是 2008 年公司鼎盛時買的，如今扶手處的皮革已經開裂，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
他手裡攥著一份皺巴巴的報表，西裝袖口沾著今早擠地鐵時蹭到的豆漿印，卻還是努力挺直腰板，聲音拔高了兩個調門：“去年咱們影片網站業務，廣告費足足增長 100%！這是什麼概念？是咱們的內容終於被市場認可了！今年大家再加把勁，爭取把東皇影片拉下馬！”
話音剛落，底下二十來個員工就默契地低下了頭。
坐在第三排的實習生小周偷偷摸出手機，螢幕上正跳著東皇影片的熱搜 ——“李文東新片《將夜》定檔，獨家花絮僅在東皇更新”。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老吳，嘴型無聲地說：“老闆這是沒睡醒？”
老吳今年四十歲，在嗖狐做了八年內容編輯，他對著小周翻了個白眼，指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寫了行字：“東皇有李文東壓陣，去年他的《跑男》，咱們平臺所有影片的點選量加起來都沒人家零頭多。更別說人家手裡的牌 ——《跑男》《好聲音》的招商資訊一發，廣告商就把招商電話打爆了，據說單條 15 秒廣告報價都漲到 80 萬了。”
坐在第二排的大朋聽得最不是滋味。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領口處還彆著支快沒墨的鋼筆，手裡緊緊攥著自己做的《屌絲》短影片資料報告 —— 就是這支沒花公司一分錢、全靠他和劇組熬夜拍的系列短影片，去年給平臺帶來了近兩億的廣告收入，光是某飲料品牌的獨家冠名費就有 8000 萬。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手：“張總，我想跟您說個事。去年《屌絲》短影片團隊一共五個人，連軸轉了八個月，沒拿過一次加班費。現在廣告收入也出來了，您看能不能給咱們劇組發點年終獎？不用多，十萬塊分一分就行，大家也能過個好年。”
章超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把報表往桌上一摔，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大朋啊，你怎麼就光看眼前這點利益？公司前幾年虧了多少你不知道？2012 年光伺服器維護就砸了三千萬，2013 年才剛扭虧為盈，這筆錢得留著今年擴張用 —— 你知道今年影片行業多關鍵嗎？咱們得買新版權、籤新藝人，要是現在把錢分了，明年怎麼跟尤酷、愛奇億搶市場？”
“可張總，” 大朋的聲音有點發顫，他想起昨天房東發來的催租簡訊，想起好朋友~柳燕那臥病在床的老母親還等著錢換藥，“咱們去年廣告費增長 100%，就算扣掉成本，也不至於連十萬塊都拿不出來吧？我那團隊裡還有兩個剛畢業的小孩，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這話像是戳中了章超陽的痛處，他突然換了副語重心長的語氣，目光掃過全場：“大朋，你是 04 年就來公司的老員工了吧？想想那時候你剛從學校畢業，穿著洗得發白的 T 恤，來面試實習編輯，我給了你 800 塊月薪，沒讓你餓肚子吧？2010 年公司困難的時候，我還是把你工資漲到 1000 塊；現在呢？你月薪都 8000 了！這十年漲了十倍，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連空調吹風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大朋盯著自己的鞋尖，那是雙去年雙十一搶的打折皮鞋，鞋跟已經磨得歪了。
他心裡算著賬：在燕京五環外租個單間要 3500，藥費每個月 2000，再加上水電費、伙食費，8000 塊剛夠餬口，要是趕上朋友結婚隨禮，月底還得靠信用卡週轉。
坐在第一排的市場部經理王姐偷偷嘆了口氣，她想起上個月去東皇對接合作時的場景 —— 東皇的辦公區在燕莎商圈的新寫字樓裡，員工休息室有現磨咖啡和免費零食，聽說去年年終獎發了三個月工資，年底還組織全員去馬爾地夫團建。而他們呢？去年春節只發了兩箱蘋果，還是臨近過期的。
“張總，” 坐在角落的技術部老鄭突然開口，他推了推老花鏡，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上週看行業報告，東皇去年淨利潤 12 億，尤酷土豆也有 3 億，咱們去年廣告費增長 100%，淨利潤到底有多少啊？要是真沒錢，那‘擴張’的錢從哪來？”
章超陽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一拍桌子：“老鄭！你這是質疑公司決策？財務資料是你該問的嗎？好好做好你的技術維護，別瞎操心不該操心的事！”
老鄭抿了抿嘴，不再說話，只是低頭盯著鍵盤上磨掉漆的 “Enter” 鍵。會議室裡的空氣更冷了，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霓虹燈透過百葉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這幫員工心裡的零碎失望。
章超陽見沒人再說話，清了清嗓子，又擺出領導的姿態：“好了，今天的會就到這。大家回去好好工作，等今年擴張成功了，我保證每個人的工資都能漲！大朋，你那個《屌絲》系列今年再拍十季，到時候我給你漲薪到一萬！”
散會的腳步聲稀稀拉拉，員工們收拾東西時都低著頭，沒人說話。大朋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眼牆上的標語，伸手摸了摸沙發開裂的扶手 —— 十年前他剛來時，章超陽也是坐在這，拍著他的肩膀說 “好好幹，公司不會虧待你”。可現在，那句承諾就像這沙發裡的海綿，早就被歲月壓得沒了彈性。
走到電梯口時，小周追上他，小聲說：“朋哥，我剛看東皇影片在招內容策劃，薪資給 15K，還管三餐……”
大朋愣了愣，掏出手機點開招聘軟體，螢幕上 “東皇影片” 四個字亮得刺眼。電梯門開了，冰冷的風灌進來，他突然想起今早出門時，母親在電話裡說的話：“兒子，要是工作累，就換個輕鬆點的，媽不缺錢。”
電梯緩緩下降，透過門縫能看到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盞熄滅，就像他心裡那些漸漸涼下去的期待。
2014 年的燕京，冬天還很長，可嗖狐的春天，好像還沒等到，就已經快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