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血石上的人臉,毫無徵兆地活了過來。
起初只是眼角的肌肉在不自然地抽搐,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每一次顫動都帶著僵硬的詭異。緊接著,嘴唇開始緩緩開合,明明沒有聲音傳出,張天命卻清晰地感覺到無數無聲的嘶吼在空氣中凝成實質的波紋,一圈圈盪開,撞得周圍的血色石柱嗡嗡作響,石縫裡滲出的暗紅色液體都跟著泛起漣漪。
他只覺識海猛地一沉,彷彿有無數根冰針紮了進來,尖銳的疼痛順著神經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握著裂天劍的手指都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那是一種直抵神魂的攻擊,比任何刀光劍影都更讓人膽寒。
“嗯?”張天命咬著牙穩住心神,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識海中,那片被天源國開國皇帝親手梳理過的靈臺此刻正泛著淡淡的金光,如同被晨霧籠罩的湖面,靜謐中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當年老皇帝枯坐龍椅,指尖蘸著心口精血在他眉心點下的那道“鎮神紋”,此刻正像沉睡千年的金龍緩緩甦醒,紋路間流淌著威嚴的金色光華,將那些試圖趁虛而入的陰魂意識死死擋在靈臺之外。任憑它們如何衝撞、撕咬,那層金光都紋絲不動,宛如最堅固的城防。
“竟是神識攻擊?”張天命心頭一凜,後背瞬間滲出冷汗,將內襯的衣袍都浸溼了。尋常怨魂只會憑本能作祟,靠著周身的戾氣擾亂人心,可這些被封印在血石中的魂魄,竟能凝聚意念形成如此凌厲的攻勢,顯然生前都是修為不俗的修士,否則絕不會有這般強悍的神魂力量。
左側的血石突然“咔嚓”一聲裂開,一道蛛網般的裂痕順著人臉的輪廓蔓延開來,碎石簌簌落下。一張佈滿皺紋的老臉從石中緩緩擠出,皮膚像乾涸的樹皮,渾濁的眼珠像是蒙著層灰翳,死死盯著張天命,彷彿在打量一件稀有的祭品。“又來一個……填命的……”它開口了,聲音嘶啞如破鑼摩擦生鏽的鐵器,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順著耳道鑽進識海。
隨著它開口,張天命識海中的冰針瞬間變得密集,像是有無數人在耳邊尖嘯,又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扎刺太陽穴,吵得他頭暈目眩,視線都開始模糊,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裂天劍。
他猛地運轉老皇帝所授的《清心訣》,識海中的金光愈發熾盛,如同被點燃的燭火,瞬間驅散了周遭的陰霾。那是一種極其古老的神識修煉法門,不求攻擊之術,但求守心之境。當年老皇帝便是憑此在亂世中保持清明,於屍山血海裡硬生生打下一片江山。此刻金光流轉間,那些陰魂的嘶吼如同潮水撞向礁石,雖聲勢駭人,激起千層浪,卻始終無法衝破靈臺的壁壘,只能在外面徒勞地咆哮,將力量一點點消磨在金色的光壁上。
“有點意思……”右側的血石也裂開了,更大的碎石塊墜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個身披殘破甲冑的將軍虛影緩緩浮現,甲冑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凹陷的劍痕,彷彿剛從屍橫遍野的戰場上拖屍歸來。他手中的長戟直指張天命,戟尖的寒芒雖虛幻,卻透著凜冽的殺意,讓人彷彿能聞到當年戰場上的血腥氣。“本將軍守此三百年,還沒見過能擋住‘萬魂噬心’的小輩!”
他話音未落,周圍所有血石上的人臉同時睜開了眼睛,無數道灰色的意識流如毒蛇般竄出,在空中交織纏繞,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那些意識流裡夾雜著各種痛苦的哀嚎、憤怒的嘶吼,甚至還有詭異的狂笑,帶著要將張天命神魂徹底撕碎的狠戾,朝著他的識海猛撲過去。
這一次,連鎮神紋都泛起了漣漪,金色的光華忽明忽暗,像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張天命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頭脹得像是要炸開,眼前開始出現混亂的幻象——
他彷彿看到清風谷的殘垣斷壁,焦黑的木頭還在冒著青煙,青禾縮在狹窄的密道里瑟瑟發抖,小手死死捂著嘴不敢哭出聲,眼裡滿是恐懼;又看到林妙妙他們在思過崖受罰,冰天雪地裡,鵝毛大雪落滿了他們單薄的衣袍,根本抵擋不住刺骨的寒風,凍得嘴唇發紫,身體瑟瑟發抖,卻依舊倔強地昂著頭,不肯低下半分;最後竟看到謝長風倒在血泊中,左臂的夾板被染成刺目的紅色,他衝著自己艱難地搖頭,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別過來”,眼神里滿是擔憂……
這些幻象太過逼真,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張天命的心神忍不住動搖,識海中的金光瞬間暗淡下去。
“分心者死!”老皇帝的聲音突然在識海響起,帶著金鑾殿上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張天命心上。他一個激靈,猛地咬破舌尖,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那股尖銳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那些逼真的幻象如同被打碎的鏡子,瞬間支離破碎。
他抬手抹掉額頭的冷汗,掌心已被汗水浸溼。望向那將軍虛影的眼神冷了下來,帶著幾分嘲諷:“三百年前的敗軍之將,連自己的魂魄都困在這血石裡不得超生,淪為守窟的傀儡,也敢在此放肆?”
他不再被動防禦,識海中的金光主動出擊,化作一柄無形的利劍。劍身流淌著《清心訣》特有的溫潤之力,卻帶著不容侵犯的鋒芒,劃破空氣,朝著將軍虛影刺去。
那虛影顯然沒料到這小輩竟能反擊,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金光洞穿。它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殘破的甲冑瞬間消散,只餘下一縷微弱的殘魂縮在血石裂縫裡瑟瑟發抖,再也不敢露頭。
這一擊徹底震懾了其他陰魂。血石上的人臉紛紛露出驚懼之色,有的甚至開始往後退縮,試圖重新縮回石中。那些原本囂張的灰色意識流也變得猶豫起來,在空中盤旋著,不敢再輕易上前,只是偶爾發出幾聲不甘的嘶吼。
張天命趁機往前疾衝,裂天劍在身前劃出一道金色弧線,劍氣所過之處,那些試圖靠近的殘魂紛紛被震散,化作點點青煙,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他的腳步飛快,每一步都踏在血石的縫隙處,儘量避開那些詭異的人臉,可餘光還是免不了瞥見它們扭曲的表情,心頭一陣陣發緊。
“多虧老皇帝當年指點我修煉神識,要不然,今天可真的就要噶了。”他心中默唸,眼底閃過一絲真切的感激。若不是老皇帝那縷魂魄,將畢生神識修煉心得傾囊相授,傳他《清心訣》與鎮神紋,此刻他早已被這些陰魂啃噬得神魂俱滅,連輪迴的機會都不會有。老皇帝當時說過,“守心者,方能行遠”,此刻他才算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深意。
穿過最密集的石林區域,前方突然開闊起來,像是被人硬生生鑿出的一片圓形空地。空氣中的檀香氣息更濃了些,與陰戾之氣交織出一種奇異的寧靜。一座殘破的祭壇矗立在空地中央,祭壇由九塊巨大的血石堆砌而成,每一塊石頭都有丈許高,上面刻著與藏寶圖相同的血紋。只是此刻那些紋路不再靜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緩緩流動,散發著妖異的紅光,將周圍的地面都映照成一片暗紅。
祭壇中央的凹槽裡,正懸浮著一枚青銅鑰匙。鑰匙長約七寸,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花紋,鑰匙柄上雕刻的狼頭栩栩如生,獠牙畢露,眼睛裡嵌著兩顆黑色的晶石,竟與剛才斬殺的三頭冥狼一模一樣,連眼神里的兇戾都分毫不差,彷彿下一秒就要從鑰匙上跳下來撲人。
張天命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他能感覺到那鑰匙上散發著一股微弱卻精純的能量波動,顯然不是凡物。這應該就是開啟秘境的關鍵了。
他剛想上前,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在血石上發出“噔噔”的聲響,帶著幾分狼狽與急切,還有靈力紊亂的波動。張天命回頭一看,只見趙軒帶著兩名灰袍弟子衝了進來。
三人身上都帶著深淺不一的傷口,趙軒的黑袍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還在往外滲著血。一名灰袍弟子的耳朵少了半隻,另一名的左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是被魔物所傷。他們的衣袍被撕扯得不成樣子,沾滿了血汙和黑色的粘液,顯然也經歷了一番惡戰,能闖到這裡已是僥倖。
“找到你了!”趙軒一眼就看到了祭壇上的青銅鑰匙,眼睛瞬間紅了,像是餓狼看到了垂死的獵物,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狂喜,“那是秘境鑰匙!張天命,識相的就把它交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他說著,握緊了手中的血光長刀,刀身因他激動的情緒而泛起陣陣血霧。
他話音未落,祭壇周圍的血石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咔嚓咔嚓”的碎裂聲此起彼伏,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無數陰魂虛影從石中湧出,這一次,它們的目標不再是張天命——這些陰魂彷彿能分辨神識的強弱,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朝著趙軒三人撲去。畢竟這三個闖入者的神識防禦,可比身懷鎮神紋的張天命弱多了,更容易吞噬。
“啊!我的頭!”一名灰袍弟子突然抱頭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他的眼神迅速變得渙散,瞳孔放大,嘴角甚至流下了涎水,模樣猙獰而詭異。他手中的長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接著竟伸出手,五指成爪,朝著自己的脖子抹去,臉上還帶著詭異的笑容,像是被什麼東西操控了心智,要親手了結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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