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甲熾心》第630章 趕回下水道(1)

作者:晴空飛魚·3個月前

命令從託雷斯的嘴裡發出去的時候,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網,沿著各條走廊、各個通訊頻道、各個傳令兵的腳步,在極短的時間內鋪滿了整座堡壘的每一個角落。各條戰線上的希斯頓士兵在同一時刻從掩體後面翻了出去,步槍端在胸前,刺刀在昏暗的燈光下亮成一片,像一片正在快速移動的、銀白色的麥田。有人彎著腰沿著牆壁快速推進,有人蹲在沙袋後面提供火力壓制,有人在跑動中開槍,子彈打在走廊盡頭的牆壁上,石灰粉塵從牆面上炸開,像一朵朵灰白色的、短暫綻放的花。

走廊裡的槍聲在一瞬間炸開了鍋。不是那種有節奏的、一槍一槍的對射,是那種密集的、連續的、像一掛被人點燃了引信的鞭炮在鐵皮罐子裡爆裂的聲音,砰、砰、砰砰砰砰,分不清哪一槍是誰打的,分不清子彈是從哪個方向飛過來的,只能聽到聲音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著,彈了無數次之後變成了一種嗡嗡嗡的、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不停滾動的轟鳴。硝煙從走廊的各個角落瀰漫開來,灰白色的、辛辣的、嗆得人眼睛發酸喉嚨發緊的煙霧,從地面上往上飄,從天花板上往下沉,從每一個彈孔裡往外滲,像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紗,把整條走廊罩住了。

希斯頓人的兵力在停火的這段時間裡完成了集結。那些原本分散在堡壘各處的巡邏隊、警戒哨、後勤兵、文職人員,在託雷斯和赫爾曼的排程下,從各個方向湧向了葉塞尼亞人佔領的區域。有人在奔跑中給步槍上了膛,拉槍栓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在奔跑中從腰間的彈匣袋裡抽出兩個彈匣,夾在左手的指縫間,右手握著槍,隨時可以更換。有人在奔跑中喊著什麼,不是命令,是那種人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會不由自主地發出的、毫無意義的、用來確認自己還活著的聲音,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路時會不自覺地哼歌一樣。

希斯頓人士氣高漲。從葉塞尼亞人從下水道里鑽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被壓著打。不是打不過,是不敢打。人質在對方手上,幾百條命,幾百個戰友、同事、朋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躺在病床上的傷員,連跑都跑不了的重傷號。他們不敢開槍,不敢扔手榴彈,不敢用迫擊炮,甚至連衝都不敢衝太快,怕逼急了對方拿人質墊背。現在人質回來了。那些被關了好幾個小時的護士們,那些被反綁著雙手蹲在牆角的後勤兵們,那些躺在擔架上被人抬著穿過走廊的傷員們,全部回來了。沒有後顧之憂了。不需要再顧忌了。憋在胸口的那股氣,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的野獸,終於被放了出來。

赫爾曼跑在隊伍的中段,手槍握在手裡,槍口朝前,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正在加速的、體型龐大的、不怒自威的老熊。他的目光在走廊的兩側快速掃著,掃過每一扇門,每一條岔道,每一個通風口,每一處可能有人突然衝出來的陰影。他的耳朵在捕捉除了己方腳步聲之外的任何聲音。託雷斯跑在隊伍的最前面,光頭在走廊的燈光下一亮一亮地閃著,像一個在黑暗中快速移動的訊號燈。

走廊裡的戰鬥從試探性的交火迅速升級為全面的、不留任何餘地的、你死我活的巷戰。有人在走廊拐角處撞上了葉塞尼亞人的小分隊,雙方的距離近到能看清對方臉上的每一個毛孔,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汗味和硝煙味。步槍來不及舉起來,刺刀來不及上,有人用槍托砸,有人用拳頭打,有人用牙齒咬,有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團,翻滾著,撞到牆壁上,撞到地面上,撞到翻倒的桌椅腿上。

拉斐爾從談判區撤回佔領區的時候,走廊裡的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子彈從他的頭頂上方飛過去的時候帶著一種尖銳的、像哨子一樣的聲音,他彎著腰,身體壓得很低,貼著牆壁往前跑。身後跟著計程車兵抱著熾流金的罐子,銀白色的金屬罐體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有人懷裡抱著兩個,有人三個人抬一個,步子又急又碎,有人被地上的碎玻璃絆了一下,踉蹌了一下,手裡罐子晃了晃,旁邊的人趕緊伸手扶住了。

被釋放的葉塞尼亞俘虜從希斯頓人的陣地上跑了回來。有人被解開了繩索之後還在揉被勒得發紅的手腕,有人一瘸一拐地跑著,有人被人架著。他們跑到拉斐爾面前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我們回來了”的喜悅,是那種在經歷了被俘、被關押、被釋放的全過程之後,還沒有從那種狀態中回過神來的、空洞的、茫然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腦子裡還沒轉過彎來的表情。

尼基塔被兩個士兵架著,他的腿在發軟,站不穩,兩隻手搭在兩個士兵的肩膀上,整個人像一個被掛在衣架上的、溼透了的、還在往下滴水的大衣。他的臉腫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兩隻眼睛被腫起的眼皮擠成了兩條縫,鼻樑上有一道正在滲血的傷口,嘴唇上那道裂開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血珠從他的下巴上滴下來,滴在軍裝前襟上,洇開一小朵一小朵暗紅色的花。他的意識是清醒的,但他的嘴巴張不開,不是因為傷,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帕維爾走在尼基塔後面,他的步子很穩,但臉色不好,嘴唇發白,眼底有一層青灰色的、像是很久沒有合過眼才會有的陰影。他沒有看拉斐爾,他的目光落在康斯坦丁的後背上。康斯坦丁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繩索還沒有被解開。他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像一個在散步的老人,走累了,找了一個地方停下來,看看風景,歇歇腳。他的頭髮還是那樣蓬亂,灰藍色的髮絲從額前垂下來,擋住了半隻眼睛,他沒有去撥。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拉斐爾把帕維爾拽到了一邊,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牙齒咬碎了之後再吐出來的,碎碎的,硬硬的,帶著一股從胃裡翻上來的、酸澀的、灼熱的東西。他問了三個問題。帕維爾回答了三個問題。第一個回答是“米哈伊爾和維羅妮卡背叛了,他們偷偷放走了敵人醫療部部長”。拉斐爾的手在槍套上按了一下,手指扣住了扣蓋,沒有開啟。第二個回答是“尼基塔開槍打傷了他們”。拉斐爾的手從槍套上鬆開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甲掐進了掌心裡。第三個回答是“康斯坦丁阻止了追擊”。拉斐爾的目光從帕維爾的臉上移開,移到了康斯坦丁的後背上。那個蓬亂的灰藍色頭髮,那雙被反綁在身後的、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那件皺巴巴的、領口敞開的、洗得發白的軍裝。

拉斐爾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像一臺被人按下了快進鍵的放映機,畫面一幀一幀地飛速切換。米哈伊爾和維羅妮卡穿著希斯頓人的白大褂站在珂爾薇身邊。康斯坦丁站在走廊裡說“我命令你們停下來”。那些希斯頓士兵拼了命也要守住的那扇門。門後面那個藍色頭髮的醫療部長。

他想通了。不是所有的線索都拼在了一起,是那條線在他腦子裡斷開了,斷得很乾脆,乾脆到他能聽到那根線斷裂時發出的“嘣”的一聲。他沒有時間去想那根線為什麼會斷,是誰剪斷的,什麼時候剪斷的。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沒有時間了。

“所有人聽令。”拉斐爾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沙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了的粗糙質感。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從槍膛裡射出來的子彈,乾脆的,利落的,不需要說第二遍。“拿到的物資——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走的全部扔下——所有人撤回下水道——退回溶洞——從海灘撤離——”

命令沿著走廊一道一道地傳遞下去。葉塞尼亞士兵們在交火的間隙中開始後撤,不是潰敗,是那種有組織的、逐次掩護的、每一支部隊都知道自己該在什麼時候撤、撤到哪裡、撤完之後下一步該幹什麼的後撤。有人在走廊拐角處扔出了一顆煙霧彈,灰色的濃煙在走廊中間炸開,像一道突然豎起來的、灰白色的牆,把希斯頓人的視線隔開了。有人在撤退之前在門口和樓梯口布設了絆雷,拉環被細鐵絲固定在門框和樓梯扶手上,只要門被推開、有人踩到樓梯上,手榴彈就會從牆上彈下來,在人群中爆炸。有人在最後一批撤退之前把手裡最後一梭子子彈全部打光了,不是為了殺傷,是為了壓制,是為了讓希斯頓人不敢抬頭,不敢追。

布哈林從走廊的那一頭跑了過來。他的軍裝上全是灰,臉上有一道被碎石劃破的口子,血從顴骨往下淌,流進了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他跑到拉斐爾面前,喘了一口氣,彎著腰,兩隻手撐著膝蓋。他的聲音從那口還沒喘勻的氣裡擠出來,又急又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長官——下水道排汙系統進入溶洞的那個洞口——我已經佈置好了炸藥——引爆線拉到了溶洞裡面——”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汗珠從他的眉毛上被甩了出去,落在拉斐爾的靴面上。“只要咱們的人全部撤進溶洞——點燃炸藥——洞口就會被封死——希斯頓人沒法從下水道追我們——”

拉斐爾伸出手,用力在布哈林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巴掌拍得很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在槍聲和爆炸聲中,那一聲脆響幾乎聽不到,但布哈林感受到了,從肩膀傳到胸口的那陣震動。“謝謝你。”拉斐爾說了這三個字,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被挖出來的,帶著體溫。

葉塞尼亞人的撤退在希斯頓人的全面進攻中艱難地進行著。有人在撤退的途中被子彈擊中,倒在了走廊上,血從身下洇開來,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畫出一大片不規則的、暗紅色的地圖。旁邊的戰友彎下腰把他拽起來,拖著他往後跑,他的腿在地上拖著,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斷續的血痕。有人在撤退之前把手裡最後一顆手榴彈扔了出去,不是為了殺傷,是為了爭取那幾秒鐘的時間。手榴彈在走廊裡爆炸,彈片在牆壁上留下了一排排蜂窩狀的、密密麻麻的彈孔。

康斯坦丁被推著肩膀往前走,繩索還綁在手腕上。他的步子還是那樣穩,不急不慢的,沒有因為身後有追兵就加快了速度,也沒有因為前面就是撤退的終點就放鬆了警惕。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的牆壁上,落在那張發黃的、邊角捲起來的防火警示牌上,落在那盞一閃一閃的、快要壞了的日光燈上,落在那些被子彈打穿的、石灰粉塵還沒有落盡的彈孔上。

堡壘的大門被從裡面打開了。厚重鐵門在開啟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摩擦金屬的吱呀聲,門軸需要上油了,推門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門才慢慢地、不情願地朝兩邊分開。門外的暮色像一盆冷水一樣從門縫裡灌了進來,灰白色的,帶著平原上那股乾燥的、枯草和沙土混合的氣味。洛林站在門口,披風在他身後垂著,沒有被風吹起來。

守門計程車兵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立正、敬禮。他的右手抬到眉梢的高度,手指併攏,拇指貼著手掌,手掌和手腕繃成了一條直線。他的手在眉梢處停了一下,放了下來。

“尊敬的洛林殿下,您終於回來了。”守門士兵的聲音帶著一種被人從長時間的緊張和焦慮中解救出來之後的如釋重負。

洛林看著他。那雙血紅色的眼眸在看他的時候,沒有在他臉上停留太久,一秒都不到。“堡壘內部的情況怎麼樣?”

“報告殿下——敵人還在堡壘內部——託雷斯長官和赫爾曼長官正在率領部隊向他們發起進攻——”守門士兵的語速很快,像一個在唸一份已經背得很熟的報告的人在唸,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把腦子裡那些已經排列好的詞句一個一個地吐出來。

“醫療部的人呢?”洛林的聲音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還是那樣的平淡、平穩。但他的手指在大腿側面的褲縫上攥了一下,攥得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都安全嗎?”

守門士兵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的目光從洛林的臉上移開,移到了洛林身後的凱伊和歐文身上,又移了回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

“抱歉,殿下——這個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葉塞尼亞人襲擊的區域——就是醫療區——”

洛林的腳在地上跺了一下。不是那種生氣的、發洩式的跺,是那種一個人聽到了一個壞訊息、身體會不由自主地做出一個動作來釋放那股從胸口湧上來的氣的那種跺,很重,靴底砸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石灰粉塵從他的腳邊揚了起來,在他的靴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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