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的目光在聽到這句話時微微動了一下。
他原本半靠在床頭，此刻緩緩坐直了身體，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上一道細長的光影邊緣：“我……我也不知道。希斯頓帝國是一個高度軍事化的國家，想要維持內部的工業和體制運轉，只能不停地對外擴張。”
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
“奧利維亞元帥給我的任務就是征服半島，尋找半島上可能隱藏的文明遺蹟。如果在遺蹟中真的發現了能夠毀天滅地、扭轉格局的可怕造物，或許帝國政府真的會把它用在戰場上，或是敵人的身上。”
洛林思考著。
“一個能毀滅文明的災難，一旦被當作武器落入帝國的手中，它就不會再被稱為災難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洛林突然抬起頭，目光落在珂爾薇那雙如同冰晶一樣純淨的眼睛上。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洛林從不害怕戰爭，但他害怕的是無意義的戰爭。
而他的父親發動的一場場戰爭，造成的屠戮何止百萬。如果帝國高層為了延續戰爭、碾壓敵人，不惜將那場災難作為武器，那自己或許會比父親走得更遠——帶著一個文明的毀滅的災難從遺蹟裡出來，去做另一個文明的毀滅者。
他許久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她那雙安靜的眼睛上，珂爾薇也沒有催促，她坐在那裡，等待著。
窗外的夜色依然安靜，遠處木屋的燈火沿著地面的輪廓緩慢延伸，那些已經被說出的擔憂和尚未被展開的回應，依然在房間內停留著，等待著被安放到一個能夠被重新審視的位置。
洛林的手輕輕握住了珂爾薇的手，他的指尖帶著一點涼意，像是剛剛從一場漫長的思考中收回。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在沿著一條已經被反覆踩實過的路徑向前推進：“你考慮的問題我知道。身為軍人，率兵打仗是我的天職。因為戰爭而造成無辜的傷亡，是沒辦法的事情。但如果將屬於已經消亡的文明造成的災難重現於世，那恐怕造成的罪孽比戰爭本身還要重大。”
珂爾薇微微側過頭，將額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聲音不高：“洛林，我擔心的是你。”
洛林沒有回答。
“……”
珂爾薇繼續說下去：“你的性格我瞭解，你絕不是那種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你比任何人都有底線、有良知。我擔心的是，如果鄧尼金說的是真的，那個遺蹟裡面隱藏的秘密就是能夠毀滅文明的災難或者某種造物，而這個訊息一旦被帝國高層所知，帝國需要這種力量——你會不會為了整個澤拉大陸上所有的人命，而違逆帝國？”
洛林的目光在聽到這句話時微微抬了一下，瞳孔震驚。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時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是啊。以帝國高層那些人的瘋狂程度，為了擴張、為了戰爭，能夠毀滅文明的災難，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最好的武器。人類會因為自己的無知而再次毀滅自己。”
他停住了。
“等等……”
“我的父親——紅惡魔安德烈·威廉，當年也來過努恩半島。”
他停頓了一下。
“他後來發動大叛亂，並不是為了無意義的屠殺，而是為了阻止帝國發現這些東西——為了保護人類。”
那些話落定後，房間內安靜。
珂爾薇沒有抬頭，她的額頭依然輕輕靠著他的肩膀，雙手緊緊抱著洛林的手臂，彷彿害怕鬆開就會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