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有一盅清燉鴿子湯,湯汁鮮澈香濃,肉味軟嫩入骨,本是魏妝從前喜歡吃的。當下她卻聞得胃裡一瞬翻湧,跑去耳房嘔起酸來。
等到她坐回位置上,被謝芸眼尖瞧見了,謝芸便好笑調侃道:“都說我那波孕氣能傳人,莫非也到三弟妹這兒來了。我瞧你適才反應,像是害喜了的樣子?”
魏妝聽得心絃一緊,她生意蒸蒸日上,日常忙得沒顧上其他。仔細一想來,最近胃口似乎變得刁鑽,忽而喜酸,忽而喜辣,且倦怠思睡,在花坊裡早中傍晚都要打盹個一覺。
她已有過經歷,這種感覺難免熟悉,像極了女子初初著孕時的表現。
只是又覺得不太可能,便作羞怯搪塞道:“芸姐姐休要取笑人,我與三郎分離多日,何來突然害喜呢。只怕是昨夜著了涼,見不得油星。”
她蘊在心中默不作聲,隔日去到溫大夫的醫鋪裡把了脈。豈料大夫收起脈枕,笑嘆道:“恭喜夫人,確有二月身孕是也!”
竟是都已懷有兩月了……魏妝才猛然記起元旦那日,她被厥國奸細俘虜於馬上。正是在當夜她與謝敬彥宿在小寨子中,因他緊張疼惜她,後來臨時衝動,而未曾服用避子藥。本以為偶爾忘記一二次應當無礙,怎知道竟就中招了。
前世三年才得勉強懷上,這是說明她身體底子將養更好了嗎?都不知該慶幸還是惆悵。
魏妝心裡一直記著睿兒,彼時寶貝兒子小小的就被抱離開身邊,又在羅鴻爍的規訓下長成肅謹謙忍的行止。她多麼愛他,卻總以為母子之間,怕是因了那些種種非議而生距離。誰曾想到呢,在她吐血倒下的那一刻,少年發自肺腑地奮力奔向自己,哭喊著“孃親”。
若能再做一回母子,她便要將那些空缺的時光都補全回來。
但此時懷了身孕,謝睿還能不能再有機會生下,卻是個未知數了。
是夜戌時,浴缸裡漂浮著鮮豔的月季花瓣,魏妝懷揣心事,靠在缸裡泡了良久。
一直反覆輾轉思量。
謝敬彥從翡韻軒的琴室過來,但見她那般,以為是睡著了。待上前一看,一雙漣漣的杏眸卻睜得好生清澈。
近日因著班師回朝,各般事務樊籠堆砌,有時他忙得便宿在衙房裡,夫妻已有日子未曾親暱了。只當她在琢磨花坊的營生,謝敬彥便取來一條錦毯,直接將她裹去了隔間的大床上。
不知是否春日胃口大開,只覺魏妝這陣子忽而偏愛食酸,忽而偏愛食辣,時常叫賈衡給她在東西市的食肆裡打包外帶。而且睡得也早,有時謝敬彥戌時過半便回了雲麒院,撩開簾帳她卻已經睡熟了。
這般好吃好喝地將養下來,她倒是哪兒不見長肉,胸襟下卻越發盈盈嬌滿了。叫他一隻大掌都包攏不過來,酥柔無邊的,好似驕傲撩惹。
男子垂下濃墨睫羽,薄唇繾綣地從她耳際蜿蜒而下,沉聲低語道:“適才可在想我,今夜睡得變晚了。有心事?”
女人重生後明快利落,眨眼就已然是個正二品的縣主,就沒有什麼能難得倒她。
謝敬彥將來必要再給她攢個一品誥命。其實前世已然冊封在即,奈何突如其來發生了拓跋豐那一樁誤會,便夫妻兩世隔絕了一年。
魏妝睇著他俊凜的臉龐,心底裡軟和了一剎那。她並沒想隱瞞謝三,遂直接坦白道:“近日嘔酸思睡,被芸姐姐一番提醒去診了脈,竟是懷有兩月的身孕了。郎君說怎麼辦?”
說來她的月事一向準時,但恰巧一月受驚,二月又在回盛安京的路途中,中間似乎有點兒漏紅,她便以為那是葵水來過了,因此都未曾有注意。
謝敬彥聽得瞬然面露驚喜,連忙將抵在女人胸腹下的身軀挪移。驀地又克謹地按捺下來,深知此時懷孕的意味,謝睿或許就不再來了,他怕她生氣或者旁它情愫。
男子半俯寬肩,溫聲啟齒道:“真的?那麼阿妝準備如何打算?”
魏妝若是知道如何打算,還用得著問他嘛。怎麼瞧著他似乎並不歡喜的樣子,果然權臣唯利第一,寡冷薄情。
她涼薄煩惱:“我正是在問你呢。都怪三郎,說好的等三年,那天夜晚非要不已。”
天曉得是夜聽說魏妝被厥人掠走,謝敬彥緊張到肝膽俱裂。本是疼寵地將她擁入懷中,後來在篝火的熱烤之下,便按捺不住地想將她一道小暖爐扣入骨髓,好讓她再也無力私自出離視界。
男子漠然蹙眉,少頃,痛苦道:“你叫我怎麼答,這種事情要我如何三言兩語能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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