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雨絲斜織,將榆林巷的青石板路潤成墨色。夏簡兮端著搗藥缽,指尖因用力微微發白,草藥辛辣的氣息混著潮氣鑽進鼻腔。戶部小吏那句“五年前的陳糧賬目”在她腦中反覆碾磨,如同杵臼裡的藥草,漸漸析出苦澀的汁液。
五年前。正是父親夏明遠調任兵部武庫司郎中的第二年,也是北境軍械供應開始出現“次品”的起始之年。若糧草與軍械的貪墨手法同出一轍,那便不是某個官員的偶然失職,而是貫穿後勤體系的系統性侵蝕。曹黨深耕朝堂數十年,樹大根深,但越是盤根錯節的體系,越可能在某處存在因利益不均而產生的裂痕。
那位“病故”的押運官家屬得了豐厚撫卹——這不合常理。按大齊律,官員病故的撫卹雖有定例,但絕不會豐厚到引人議論。除非,那不是撫卹,而是封口費。
夏簡兮將搗好的藥末細細篩過,心中已有計較。她需要找到一個能將“陳糧賬目異常”與“押運官之死”聯絡起來的契機,並將這個契機,以看似意外的方式,遞到正在核查此事的杜御史手中。
三日後,機會悄然而至。
劉大夫接到西城永平坊一位老主顧的急請,說是家中老夫人舊疾復發。永平坊靠近戶部官員聚居的椿樹衚衕,劉大夫收拾藥箱時隨口道:“阿簡,你隨我去一趟。老夫人痰喘之症需用三子養親湯,你路上幫我備好藥材,到了便可煎煮。”
夏簡兮應下,心中微動。永平坊......若她沒記錯,那位“病故”押運官的遺孀,似乎就住在永平坊相鄰的安仁坊。兩坊之間僅隔一條小巷,常有攤販往來。
馬車轆轆而行。夏簡兮透過簾縫觀察街景,將沿途藥鋪、茶肆、貨行的位置默記於心。快到永平坊時,她忽然低聲驚呼:“先生,方才路過那家‘仁濟堂’,我看到他們門口曬著的茯苓似乎有些黴變......要不要提醒一聲?”
劉大夫聞言掀簾看去,果然見一家藥鋪門前攤曬的藥材色澤有異,皺眉道:“茯苓最忌受潮黴變,用了會傷人。停車,我下去看看。”
這正是夏簡兮計算好的。仁濟堂位於永平坊與安仁坊交界處,站在門口,能看見斜對面安仁坊巷口那棵老槐樹——據她前幾日從鄰里閒談中拼湊的資訊,押運官遺孀柳氏常在槐樹下襬個針線攤貼補家用。
劉大夫進去與仁濟堂掌櫃說話。夏簡兮捧著藥匣候在門邊,目光似無意地掃向老槐樹。樹下果然有個四十餘歲的婦人,正低頭繡著帕子,身旁放著個竹籃,籃中針線布料半掩著一疊......紙錢?
大齊風俗,非年非節,只有祭奠亡者時才用紙錢。今日並非那押運官的忌日。
夏簡兮心中疑竇頓生。她見劉大夫一時半刻不會出來,便緩步走到槐樹下鄰近的一個燒餅攤前,買了兩個燒餅,用閒聊的語氣對攤主道:“這雨下了幾日,生意不好做吧?對面那位大姐倒是勤快,雨天還出來做活計。”
燒餅攤主是個健談的中年漢子,一邊翻餅一邊撇嘴:“你說柳娘子?唉,也是個苦命人。丈夫死了五年,說是病故,可連個墳頭都沒有——說是暴病身亡,屍首當時就燒了,骨灰撒江了。這不,前幾天不知聽了什麼風聲,又買了紙錢要祭奠,可人都沒個埋骨處,祭奠給誰看呢?”
“撒江了?”夏簡兮佯裝驚訝,“這......不合禮數吧?”
“誰說不是呢!”攤主壓低聲音,“坊間都傳,她男人根本不是病死的,是......唉,咱不敢亂說。只聽說當年運糧回來沒多久人就沒了,上頭給了好大一筆錢,讓柳娘子帶著孩子搬來京城住,還給她兒子在衙門找了個抄寫的差事——你說怪不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