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府邸其實挺沒規矩的,一重一重院門分得並不嚴實,孩子們可以裡裡外外跑,四處玩鬧。
將軍府更像一片鋪開的營地,各個屋子不過是軍帳而已,南燕雪住在正院,正院西邊的附院裡住著孩子們,東邊的附院則是她那些親衛的住所,白天的院門都是敞開的,孩子們四處玩鬧,渾無規矩。
鬱青臨的‘帳子’在外院,是單獨的一間院子,方方正正,乾乾淨淨的,比他住過的任何屋子都要體面。
這院子離府中其他人的住所不遠,離大廚房也很近,僕役去給鬱青臨打理房間,他在屋門口站了一會,有些拘謹地道:“我想出去看看。”
僕役道:“前頭是府裡各位叔伯大哥住的,後頭就是各位嬸子阿姐們住的,東邊是大廚房,西邊院子郎中還是別去為好,沒修整,只有個牲口棚。”
風就是從東邊來的,隱約傳來陣陣歡聲笑語,鬱青臨迎著風走過去,就見廚房大院敞著,陽光裡曬著好些乾菜、臘肉,還有幾個婦人正在井邊洗藕,淤泥一衝,一支支粉白蓮藕就乾乾淨淨袒露出來。
燕北那地方藕不多見,但這群婦人似乎也來自天南海北,七嘴八舌說起這蓮藕的吃法來。
“東湖的藕是塘藕,長在淤泥深處,比水田淺泥巴里種出來的藕都要更粉糯些,尤其是這晚藕,只要火候足了,一點薄鹽就能綿軟生香。這晚藕還是拿來煲湯最好,若要炒著吃,炸著吃,煎著吃,來年八九月,城外水田的脆藕就上了,嚼著清甜,做藕餅,剁丸子都好吃。”
鬱青臨說罷,就見婦人們有些困惑地看著自己,他站在院門口朝她們行了一禮,道:“失禮了,鄙人是新來這府上的郎中,剛已見過將軍,往後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翠姑打量著他,因他言語可親,心中防備稍減,笑道:“小郎中是吧?懂得真多,那我便剁他半扇排骨來煮湯吃。”
“不敢當,”鬱青臨道:“那些切下來的藕節能否留給我?”
“你有用處?不會能入藥吧?”翠姑玩笑一句,豈料鬱青臨真點頭了。
“藕節的確是一味藥,泰州人冬日常吃的藕茶就是用這藕節煎湯,可以順氣寬中,若是製成炭更可止血散瘀。”鬱青臨認真道:“若是夫人不嫌我粗疏,我可以煎來供你們閒飲。”
院中婦人被他這聲夫人逗得捧腹跺腳,翠姑道:“這可沒什麼夫人,叫嬸子叫阿姐叫名字都行。”
鬱青臨一一認人。
將軍府裡雖然規矩不甚嚴,但門戶守得牢,且這些個姑嬸皆是能幹人,將軍府是她們的家,自然見不得哪裡懈怠了,裡裡外外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鬱青臨同她們一塊收拾藕段的功夫,他的小院也被僕役收拾妥當了。他當夜便睡上了厚褥新被,一夜好眠。
可南燕雪雖也是高床軟枕,卻是夢境連篇。直到天將明時下起雪子來,打得屋瓦碎碎作響,夢才疏了些,但醒來時仍是頭昏腦漲,很不舒服。
“將軍,南家大姑娘來了,說想見一見您。門衛已經回過一次了,可她把馬車停在外頭,就是不走,已經待了半個時辰了。”小蘆在帳外說。
“南靜恬?”南燕雪坐起身來擰了擰骨頭,說:“叫她進來。”
“要不您吃了先?”小蘆聽不出她的情緒,但南燕雪不喜歡南家所有人,無一例外。
南燕雪撩開帷帳,在小蘆肩上拍了一下,道:“無妨。”
她與南靜恬之間的姐妹情分並不深厚,長輩虛與委蛇,子輩耳濡目染,如何交心?
只也奇怪已經嫁做人婦的南靜恬突然出現,且這般執拗地等了半個時辰,不像她以往的性情。
那廂,南靜恬被僕婦一路引著走進來,她無暇去欣賞這所謂祖宅的華美,只覺得身上的披風太重,兜帽太厚,院落太大,走得太累。
邁進院門的時候,南靜恬就見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站在庭中望天出神,她頓了頓,緩緩意識到這就是她多年未見的三妹妹南燕雪。
迎門而出本該是殷勤待客的做派,如果是南靜恬想給人下馬威,肯定是把人晾在堂中喝飽茶水再施施然出面。
不過,南燕雪似乎也不是在等南靜恬,她的神情太專注,引得南靜恬也掀落兜帽,抬頭四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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