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希婉苦澀不已。
劉倩兒確實被御史傷害了,這事本不允許在顧家說,可劉倩兒在白糖店鋪中做事,竟有御史站在門外嘀嘀咕咕,還對不知情的百姓散播謠言。
在得知因為自己而牽連到顧正臣之後,劉倩兒哭著跑回家,說自己是掃把星,不吉之人,要跑去御史臺幫顧正臣說清楚,然後離家出走,結果被顧母一頓訓斥,如今正關在家中,由青青陪著。
張希婉點頭,深深看了看顧正臣,然後轉身離開。
劉基拄著柺杖,在老僕的攙扶下,緩緩而來。
顧正臣上前接替老僕,攙著劉基坐了下來,笑道:“這個節骨眼上,別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倒好,竟還敢跑來,難道就不怕御史臺安排人彈劾?”
劉基擱下柺杖,喘了幾口氣,見顧正臣心態平穩,不驕不躁,點了點頭說:“你小子心夠寬啊,這屠刀都已經架脖子上了還能面不改色,穩如茅山。”
顧正臣示意張培等人退出院子,給劉基倒了茶:“刀架脖子上,驚慌失措,哭喊也無濟於事吧,何況還會讓他人得逞,這種事,我幹不出來。”
“有骨氣!”
劉基讚歎了句,品了口茶,眉毛一挑:“這次風波,恐怕不會那麼容易過去啊。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清楚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吧?”
顧正臣微微點頭。
這次動作之大,參與進來的官員之分散,力量之集中,顯然不是御史臺的陳寧可以操控的。疾風驟雨一起打過來,有這種呼風喚雨能力的人,滿朝文臣之中,也就只有丞相胡惟庸了。
劉基長長嘆息:“你做的寶鈔樣稿我看過了,精美絕倫,倘若當真可成,這將是載入史冊之事。只是,你不應該提官府先行的話,當官的,哪裡有願意冒險的。”
顧正臣堅持自己的觀點:“寶鈔是官府發行,若官府都不能接受改糧俸為鈔俸,那如何讓百姓接受?”
劉基拿起柺杖,重重地搗了下地面:“身為一名官員,你想要站穩朝堂,就不能站在大部官員的對立面!你有沒有想過,官員為何寧願要糧俸而不願用鈔俸,一旦因為你的提議被陛下采納,那官員中多少人將人心惶惶,整日擔心手中的寶鈔隨時可能變為廢紙!”
“堅持糧俸,寶鈔失敗了,最多是朝廷攫取民間財富,商人的,士紳的,大戶的,富農的,百姓的,他們承受損失,而朝廷沒什麼損失,官員更不會有損失!可若是改成了鈔俸,一旦事態發生變化,朝廷再禁了金銀流通,那大明寶鈔將與元廷寶鈔一樣,淪為廢紙,官員的財富與家產,瞬間消失!”
“毫無疑問,你的提議是正確的,可這個提議動了太多人的利益,那它就是錯的。有人不希望你繼續留在寶鈔提舉司,甚至不想讓你留在官場朝堂。你還是太年輕,不懂得官場之事啊。”
顧正臣苦澀不已。
大明寶鈔出世之後,終明一朝,都沒有成為主要俸祿,哪怕是朱老四拿著一堆香料當俸祿,也沒以寶鈔為主要俸祿,感情不是朱老四不想坑官員,而是當官的就沒傻子,不願意要這寶鈔,誰都知道這玩意不值錢,所以抵制。
現在大明寶鈔雖然還沒有正式印刷,沒有通行,可官員已經在規避寶鈔的風險了,規避的方式之一,就是堅持糧俸,不答應鈔俸,哪怕朝廷賦予了寶鈔銀銅的價值,且直接點名了,允許寶鈔與金銀等價兌換。
顧正臣不過是想為寶鈔通行天下,提出一個公允的建議,提出讓官員走在前面的想法,就遭遇了文官集團的瘋狂打壓!
“我不會收回這一條建議,哪怕是陛下親自問,我也會堅持。官員若不敢用寶鈔,對寶鈔沒有信心,憑什麼指望商人,指望百姓大量使用寶鈔?強令推行於民間,為何官府不能以身作則,率先為之?”
顧正臣不打算低頭。
劉基看著強勢的顧正臣,搖了搖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若是不懂得低頭彎腰,很可能會有牢獄之災,甚至是性命之危。朝廷中的那幾個人,沒有一個會留情面的,你應該知道,楊憲死了,死在了爭鬥之中!他當時是中書左丞,你呢,只是一個七品知縣!”
顧正臣明白劉基的忠告是對的。
楊憲雖然不能說是浙東集團的人,但確實是朱元璋的心腹之一,是安插在中書的釘子,只不過這顆釘子在與李善長、胡惟庸的鬥爭中失敗了。
失敗的是官途,死去的是生命。
洪武官場之上的殘酷,往往都是非生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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