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市舶司副提舉周翔疾步而至,深施一禮:“魏提舉,卜家的大管家卜方來了。”
魏洪眉頭微抬:“快請。”
卜方健步而至,從容含笑,面對魏洪坦然笑道:“魏提舉,好氣色啊。”
魏洪察言觀色,見卜方如此鎮定,便知事情還沒到危不可解的地步,不敢得罪:“大管家親至,魏某沒有遠迎,倒是失禮。”
卜方連稱不敢,寒暄兩句,直言道:“眼下顧知府在晉江城中亂來,高參政又因靖海侯之事離開,卜家也不得不暫避其鋒芒。今晚卜壽老爺子會帶人到港口,借夜色出海過幾日安穩日子,待高參政弔唁過靖海侯之後,再回來重主大局。”
魏洪暗暗吃驚。
既吃驚於顧正臣的強勢,竟然逼得卜家不得不退避三舍。也吃驚於卜家如此高調將高暉高參政當牌子掛在嘴邊。
很顯然,卜家也在敲打與警告自己莫要胡來,否則高暉高參政調轉回頭,便是自己的死期!
魏洪不假思索,答應道:“這些年來卜家待我不薄,我魏洪能坐在市舶司提舉的位置上,全靠卜老爺子器重,但有吩咐,無不應從。”
卜方滿意地點了點頭,看向港口,問道:“水師的船不在港口?”
魏洪搖頭,認真地說:“水師似乎提前接到了靖海侯身體不適的訊息,儲興帶船隊趕往了福州,至今還沒回來,想來儲興此時也不便返回,至少需要等一等。”
卜方想了想也是,水師總兵走了,水師將領不能不送一程,哀傷之下估計也沒心思這麼快回泉州看大海。
寶蓋山,凌霄獨立,窺視著安靜的泉州港。
林白帆爬上山頂,指著不遠處的石塔對顧正臣說:“這就是萬壽塔,也叫關鎖塔。早年間聽老人嘮叨,說‘關鎖水口鎮塔也,高出雲表,登之可望商舶來往’,不過當地百姓多將這塔稱之為姑嫂塔。”
顧正臣看著眼前如同樓閣的空心石塔,有些好奇地問道:“為何叫姑嫂塔?”
林白帆想了想,說:“傳聞有一年閩南天旱,莊稼顆粒無收,一位名叫海生的窮人無法繳交財主的田租,被迫離別新婚的妻子和心愛的妹妹,遠走南洋,約定三年後回來還債……”
“海生出海之後,姑嫂倆人天天登上寶蓋山遠眺大海歸舟,盼望骨肉親人回家團聚。三年之後,海生乘船歸來,在即將抵達岸邊時,突然狂風大作,驚濤駭浪打翻了船隻,海生葬身大海,姑嫂兩人縱身跳入大海去救,最終也被大海吞沒……”
顧正臣皺了皺眉頭,這是個悲涼的故事。
蕭成手搭涼棚看向泉州港,搖了搖頭:“這不可能,站在這裡若能看清楚對方容貌,說明對方所處位置不會太遠,別說在海上,就是在山下,都不太可能看清楚容貌,這姑嫂如何判定來人是海生?”
林白帆錯愕不已:“這個……”
蕭成繼續說:“看到一條船翻了就跳海,純屬自殺行徑,有何可感動的?說什麼泉州港突起狂風,可你看看,眼前的泉州港有大風又如何?”
顧正臣暼了一眼蕭成,含笑道:“平日沒發現,你竟還有如此心細如髮的一面,這泉州港,確實不容易翻船。”
整個泉州港是一個天然的半封閉海灣,一年到頭風平浪靜日子居多,港闊水深,臨岸位置相對平坦,港口也好,碼頭也好,建起來相對容易。泉州港連線著晉江,可以河海聯運,若是將幾乎廢棄的後渚港考慮內,洛陽江也能納入遠航港口圈。
顧正臣眺望著泉州港,眼見碧波盪漾,海天相接,總感覺心潮起伏。
這就是關乎大明國運與華夏國運的海洋!
不能開啟大海,就無法開啟世人看世界的目光,不能借助遠航貿易積累財富,就無法談論商業發展,沒有商業帶來源源不斷的商稅,大明財政將二百年如一日,可憐巴巴得令人心酸。
思想,財富,改革,都與大海息息相關。
這一步,必須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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