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女尊]》和好(1)

作者:發瘋比格·2025-06-08

和好

自上回雲靖海一時腦子發昏把人惹生氣後,就被趕出了主屋,紀淮卿說什麼都不准她進來,要麼她去別處,要麼他出去,反正兩人是不可能待在一個屋簷下的。雲靖海只得順著他的意,搬去了別院暫住。

今日管事奉命來給紀淮卿送賞,一邊彙報一邊覷著紀淮卿的臉色,斟酌著暗示他該去向淮王謝恩賣個乖的。

以色侍人,恐不及色衰便會愛弛,偏這王妃像不開竅般,不趁現在正盛寵時好好固寵便罷了,恃寵而驕也不知個輕重。不過王妃平日待她們這些下人不薄,她總歸是想幫一幫他的。只是見紀淮卿對她的勸告置若罔聞,照例叫人把東西送回去,管事心知自己再多嘴,人自個兒想不通,怎麼說都是白搭,心底嘆了口氣,悻悻閉口退下了。

自詡經驗豐富,拿捏男兒家很有一套的雲靖海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碰了壁,成箱成箱的金銀珠寶與古玩字畫等流水般地送到紀淮卿的院中,卻被盡數原樣退還,連瞧都不曾瞧過一眼。

監管送還物件順帶捎話的管事苦著臉再三告罪,才小心翼翼說了紀淮卿的原話:有本事就叫她自己來見我。

其實管事還是沒敢把話說全了,紀淮卿還叫了雲靖海的大名。這話王妃說得,若淮王心情好,只當是小兩口鬧彆扭的情趣罷了,她說了可就是犯上不敬,大逆不道,腦袋不保。

雲靖海似乎早知他的脾性,甚至還問了管事他可有提到自己的名諱,管事不敢隱瞞,便支吾著想替紀淮卿說兩句好話開脫,畢竟王妃平日裡待他們這些下人還是挺好的,他唯恐王妃惹得淮王不快,遭了申飭,萬一再失寵,以王妃那性子,那可是害慘了他了。沒想到淮王殿下不見半分怒意,反而歡歡喜喜道她就喜歡她家卿卿這性子,親自提了剛被打回來的糕點,直往主院去了。

管事辦完了這邊差事本想一道跟著回的,正好也能幫著王妃圓兩句,不想淮王直接攆人,叫她提前歇了,暫且用不著來伺候。摸不清淮王殿下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管事只好心底默默祈禱她家王妃不要再頂撞殿下了,要真頂撞了就請殿下只當是王妃在同她使小性子,妻夫之間的情趣吧。

進到主院時雲靖海就見紀淮卿正坐在樹下獨飲,對面還放了一隻斟滿的酒杯,想來是在懷念故人。院子裡的僕役見她突然到訪忙要請安行禮,被她制止了,不許他們出聲,悄摸聲全部退下。

等走近時見紀淮卿仍像以前一樣連開口問候一句的意思都沒有,雲靖海也不覺尷尬,自己先打破了僵局,讚了一句好雅興。直到她端起了對面的酒杯,紀淮卿神色才變了樣,忙不疊開口想阻攔,見雲靖海將杯中瓊漿盡數傾倒在黃泥地上,灑了一圈,這才臉色稍霽。

雲靖海自顧自坐下為自己斟酒,理直氣壯稱悶酒醉人,自己陪他喝,紀淮卿便冷笑回懟說:“託淮王殿下的福,不然淮卿怎會喝上悶酒。”話裡話外都是怨懟諷刺,雲靖海這種打小浸淫深宮裡摸爬滾打大的哪能聽不出,不過這回確實是她理虧在先。

她跑去宮裡打探訊息時還順道問了雲靖容,對方當時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嘖嘖道:“生死之事,你還敢拿來開玩笑?再說了,你這頭上的嫌疑摘乾淨了嗎,還不長點心。”於是這幾日雲靖海便想著法翻找她的庫房、甚至盯上了雲靖容的私庫,要從裡面蒐羅些好東西來哄人。

雖然連著被退幾次了,不過雲靖海覺得也不是完全沒有用的,至少自己現在能進這個院門了,離同床共枕那還遠嗎?

紀淮卿因上次的事難受了很久,胸中鬱積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連著做了幾天的噩夢,夢的內容也大相徑庭,總是幼年時母父出事那時的情境,然後是本來牽著他的手的邵珏笑著和他道別,身影就這麼在他跟前慢慢變淡,變透明,直至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已經拼命去抓緊了,卻什麼都留不住。白天想,夜裡哭,無處傾訴,只得借酒消愁。

當年母父雙雙因意外身亡時,年幼的紀淮卿彼時對死亡的概念還停留在再也見不到了,只知道他就算趴在管家阿嬤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爹爹再也不會來抱著他,再不會用沾染了爹爹身上淡淡草木香的絲帕給他擦哭花的小臉,溫柔地拍打著他的後背,念著不哭不哭,阿孃和爹爹沒有不要卿卿,阿孃也不會帶著他最愛吃的翠玉豆糕突然出現在他背後,嬉笑他是個愛哭鬼。

親戚說他是沒人要的小孩,沒人要的小孩很快也會死。他與這個世界的牽絆已經被一場無情的事故斬斷。那會兒他因為驚嚇傷心,生了一場大病,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紀淮卿害怕地胡思亂想著,他是不是也要死掉了。要一個人躺在又冷又硬的棺材板裡,甚至死了都不能再跟阿孃阿爹在一起,因為他是沒嫁過人的男孩,是不能入祖墳的。

他覺得自己好可憐,活著沒人要,死了也沒人要了。

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本來就因發熱而腦袋昏沉,這下更看不清眼前,甚至對當時發生了什麼事都有些記憶模糊,隱約好像看到一個人站在他的床頭,握住他因高熱而不自覺探出被褥的手,聲音輕快活潑:“弟弟不怕,我帶你回家了。”

恍若大夢一場。

那日府中兵荒馬亂,管家阿嬤牽著他的手,看著眾人領過安置銀匆匆四散離去,偌大的宅邸好像突然變得空空蕩蕩,平時一陣柔和舒適的穿堂風如今似乎能輕易將他掀倒,那陣風不知要將他吹往何方。

他茫然失措地看看管家阿嬤,又看了看笑的溫柔慈愛的邵家母父,這種選擇對尚不知事的稚子來說似乎太過沉重。管家阿嬤說自己年事已高,恐哪一日也像如今一樣照顧不及,他一個男孩子,護不住自己,會被人吃得骨頭渣都不剩。邵家是他未來的妻家,長輩間又是故交,於理於情,撫養遺孤理所應當。於是這朵飄無定所的浮萍最終游去了北方。

邵家母父待他極好,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疼愛,邵珏也是一個溫柔的姐姐,她們一家是紀淮卿最後的依仗。

可如今大樹傾倒,柔弱的菟絲花不僅不能找到補給這棵風雨飄搖的大樹最後致命一刀的劊子手,還面臨著被碾入泥裡,隨之一起覆滅的命運。

紀淮卿以前不是個愛哭的人,小時候貪玩摔破了膝蓋,血染紅了衣裳,他娘哄上兩句,他便不掉金豆豆了,後來母父過世,他哭到暈厥,臨走時管家阿嬤和他說悄悄話,以後要懂事,他便只在想家的夜裡偷偷躲在被子裡抹兩滴淚,再後來是婆公相繼去世,他和邵珏枯坐守了三天的靈,就幹流了三天的淚,現在是邵珏……紀淮卿覺得自己這幾個月裡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盡了,偶爾他覺得眼睛有些模糊,甚至害怕自己會不會哭瞎了眼,不能親眼看著害了邵珏的人伏法了。

紀淮卿不想哭的,他再哭,沒人再給他擦淚了。

溫暖柔和的指腹揩去他眼尾的淚珠。他低頭,正對上雲靖海燦爛的笑臉:“小花貓,再哭眼睛都哭壞了。”雲靖海半蹲在紀淮卿身旁,面對著捧著他的臉頰,順手捏了捏兩側的軟肉。他最近消瘦得厲害,連臉上肉都捏不起來多少了。

雲靖海還以為他在惱自己的失言,安撫道:“我發誓以後決不再戲弄卿卿了,再有下次……”紀淮卿被她嚴肅的表情弄得突然傷感不起來了,忍住了淚意,又莫名有些想笑,想聽聽看她要發個什麼樣有誠意的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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