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負責全場秩序的一個副將看看準備好了,便對著手下發了句話,立時就有幾匹坐騎從其身邊飛奔向各列隊伍,然後便策馬在佇列旁大吼威懾:“全員噤聲!膽敢喧譁起鬨者,即刻逐出工地!全員噤聲!膽敢喧譁起鬨者,即刻逐出工地!”
隊伍兩側的衙役一聽上面發話了,也十分配合地當即橫棍踏步,聲如驚雷地厲聲暴喝,數根短棍重重地磕碰在地面之上,方才喧鬧的嗡鳴,這才像被一隻大手給狠狠蓋住了似的,剎那間全場死寂。
看到場內的秩序恢復如常了,上邊又一聲令下,每排最前頭的白役們聞聲便開始分發草鞋。
一個排在前頭身形乾癟的中年村夫雙腿發虛,僵硬著步子地挪到鞋堆前。
白役面無表情,甚至是有些粗暴地將一雙新草鞋扔在了他的懷裡,那村夫趕快用黝黑的手抱住草鞋,一邊往後走,一邊繼續腿軟手抖。
因為腿有點兒不聽使喚,走到隊伍一半的時候,他腳下一絆,差點兒一個跟頭地栽倒在地上,幸虧旁邊有人一把抓住了他,他這才尷尬地笑著,不停道謝地快步走到本列的隊尾。
在隊尾一個白役的吆喝下,兩下扒下了腳上舊鞋,然後猶豫了兩下,終於一咬牙一閉眼地將那雙破鞋扔在了白役身邊的一個大筐裡。
白役看見他那痛徹心扉的樣子還罵了一句:“你個窮鬼,不是有新鞋了嗎?讓你把舊的扔了你還像扔孩子似的,去去去!趕快把鞋穿上,必須穿,否則趕快滾!上那邊穿去!”
“是是是,是官爺,我這就穿,這就穿” 那漢子極其卑微的點頭哈腰著,然後把腳在褲腿上儘量擦乾淨,這才小心翼翼地換上了那雙被他當成寶貝一樣看待的新草鞋。
他身後是一個又一個捧著草鞋,心疼新鞋但又不得不穿的人。
這分發一旦開始,就一列接一列地循序輪轉了起來。任何人都不敢有一絲拖沓,任何人都不敢有一點不聽指揮。
草鞋分發的速度很快,全員領到鞋後都即刻歸至隊尾,待到最後一人終於又迴歸了隊尾後,這十八列的隊伍依然保持著整齊有序的狀態。
此刻,所有人都蹬上了那雙幸福滿滿的草鞋,那厚實綿軟的鞋底穩穩地托住腳底,麻筋鞋身牢固地裹住腳面,往日紮腳的碎石、硌腳的土塊、磨破皮的硬地,盡數被這一雙草製品隔絕在外,而所有人的腳掌也都第一次擁有了一個安穩踏實的包裹感。
陶巔看看該穿鞋的都已穿好了鞋子,便命人將各支隊伍帶去已然劃分好的區域,配合工部技藝高超,經驗老道的工匠開始高質量的房屋搭建。
而新城白線以外的地界,早已圍聚了百餘號郡城鄉紳世家、富商大戶的管事僕從。
昨夜聽聞乘風侯一日築屋千餘座、工法通天,今日各家的主人皆是心急如焚,雖是早已選好自家宅院的規制、但他們還是患得患失地都在擔心房屋的用料及工匠的手法問題。
所以天未亮這些家主便遣心腹僕從、乃至旁支子弟趕來工地,一個個拱手作揖、低聲哀求,全都想盡辦法想要跨線進入施工區,緊盯自家宅院修建細節,甚至想要指點匠人改動格局、僭越規制。
陶巔對此早有考慮,看到各處已然開始施工,便直接命親兵引所有大戶來人登上東側幾座觀景高臺於遠處眺望工地。
這些高臺距離施工院落足足能有二十丈遠,視野開闊卻看不清房屋到底具體榫卯結構、建材配比與內部工藝,站在上面的人都只能遠遠地俯瞰正在成型的院落全貌。
初夏的烈日爬升極快,不過巳時初,日頭便已是高懸在天,金光燦燦陽光灼得人皮膚髮燙。
高臺上無遮無攔,不過一會兒,那些錦衣僕從、以及養尊處優的紈絝子弟,便已是不堪暴曬,額角大汗淋漓,衣袍全都浸透地黏在身上。
且高臺上沒有座椅桌案。眾人皆是站到腿腳痠脹難耐,起初還強撐著遠眺自家宅院輪廓,沒過半個時辰,便三三兩兩地撐著油紙傘、扶著同伴,面色難看地悻悻離去,臨走前雖是滿心怨懟,卻無人敢出一言頂撞陶巔。
眾人皆知,乘風侯聖眷極盛、手握郡城兵權,且築城新政是由陛下御筆親批的,就算是有心人想聯名眾人上書御前告狀,也是萬萬都扳不倒此人得,甚至會由此引來陶巔的打擊報復,所以,現在他們就只能忍氣吞聲,一切都等宅院落好以後再提了。
而在那邊的高臺之上,陶巔垂眸俯瞰著整片的新區的營建,待到陽光灼熱了,他也從高臺上款步下來,轉而跨馬行去了桃花府裡的陰涼竹屋之中。
昨日桃花府中還剩下一些細枝末節未被完善,陶巔仔細想了一下,又令人用鐵竹拼搭出了一長列冬暖夏涼的馬廄,並在馬廄的旁邊修建出了洗馬池,飲馬槽與馬車的停放處。
這裡說是全天候地敞開讓讀書人或有錢人進入,可其實平日裡哪兒有那麼多讀書的人無事前來遊玩?讀書人讀書人,如果天天不讀那就不是讀書人。
所以除了少數讀書人以外,園子裡真正遊蕩的還得是那些閒極無聊的富家夫人、小姐與公子哥。
陶巔坐在一處四面皆是鏤花竹板的小屋中,懶洋洋地聽著一名原是樂師的親兵撫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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