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做了一個混亂不堪的夢。
夢裡,他看見自己在地球上為數不多的兩個朋友,他們一個披掛了鎧甲,卻沒有佩刀,神色慌張,好像丟盔棄甲的逃兵,與自己擦肩而過時也不曾打過一個招呼,好像自己純粹只是個陌生人,另一個則穿得像個乞兒,她懷裡緊緊抱著個布袋,被個大漢一把奪過,她也不敢回搶,只是默默的跑到一個黑漆漆的角落裡藏著,顫抖著流淚。
繼而,他看到了更多的人,有秦萬松和常五溪從天而降,胸口插著折斷的飛劍,有年輕女道葬身於火海,淒厲的慘叫聲穿過混亂的人群傳入他的耳中,還有牛德信,有江清韻,有一個個熟悉的望川劍修的臉孔,直到長街的盡頭,他看到地上躺著的一襲白衣,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裡,他的心才像是活著的一般,狠狠的抽了一下。
他睜開眼。
朦朧之中看到的,是與夜色一般黑漆漆的棚子的頂,透過頂棚腐朽木板之間的縫隙,他看到小半輪明月的光,潔白如舊,他看到閃爍的星辰,宛若跳動的燭火。
他伸手撐起身體,卻牽動了某種傷勢,胸膛內的臟腑頓時有些刺痛,直到此刻,他真實的記憶才潮水一般席捲而來。
天空之中的悶雷聲一遍遍衝擊著他的耳廓,讓他有些混沌的大腦迅速清晰起來。
河玉城!
他有些茫然的雙目之中頓時綻放星芒點點,一剎那將所在之處的情況盡收眼底。
此時的他身處一座矮小的窩棚,窩棚有門有牆,皆是木板,但也不甚嚴密。
窩棚裡什麼都沒有,唯有一堆堆一簇簇被壓得扁扁的乾草,顯然曾是許多人度過夜晚的床榻,而在窩棚的一角,一個黑漆漆的足以容納一人進入的地洞敞開著。
洛川輕輕閉上眼,一剎那精神潮水般鋪開,方圓十數丈內的氣息盡收心底,再分神內視了片刻之後重新睜開眼睛,輕輕撥出一口氣。
“大人,你醒了?”
一個聲音從窩棚一角那個黑漆漆的洞裡傳出,洛川扭頭去看,就見一個粗眉小眼大鼻子的粗布漢子正從洞裡爬出來,滿臉驚喜的看著他,“剛才天上那一擊力量極強,我以為你一時半會兒都醒不過來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了!”
洛川注視著這個叫做土山的穿山甲妖走過來蹲在自己面前,右手撐在身後,不露痕跡的掐了一個法訣,輕聲問道,“是你救了我?”
粗布漢子點了點碩大的腦袋,認真道,“大人先前叫我從那屋子裡打洞通到城裡,等我回去的時候,卻發現大地震動,將先前打通的洞都埋了許多,只好重新挖開夯實,不料挖著挖著便挖到了大人你......”
洛川看向門外,透過木板的縫隙,可以看到天空中幾個在夜空裡十分顯眼的光芒在往復交錯,每一次相遇,都能帶來巨大的響聲,不過片刻,這一座小小的窩棚就會在衝擊而過的氣流中震上一震,引得頂上灰塵簌簌落下,“所以你便將我帶來了河玉城內?”
粗布漢子撓了撓頭,憨厚的笑笑,“大人叫我往城裡挖洞,自然是想要來城裡的。”
洛川回望過去,“土山,作為一個散妖,我覺得你比大部分妖還是聰明一些,今日過後,跟著宋道長,你不需要賣弄聰明,卻也不必裝傻,”他在粗布漢子震驚的目光注視下灑然起身,彷彿根本沒有受過任何傷一般活動了一下手腳,又將放在一旁的飛劍隨意的系在腰間,問道,“此處是在河玉城哪裡?”
粗布漢子還在發怔,聞言飛快道,“河玉城內西南角,這一片都是如同這樣的窩棚,小妖看此處已經沒什麼人來,就把洞口挖到這裡了。”
洛川似乎沒有注意到粗布漢子言語間的變化,一邊小心的湊到窩棚圍牆的木板縫隙裡往外看,一邊輕聲問道,“城外我們的人,如今可是都進了城內?”
粗布漢子也壓低了聲音道,“方才將大人放在這裡以後,小妖便去外面稍稍探查了一下,那位真妖境的劍修大人如今還在城中心那裡與大妖一戰,先前突襲城外的真妖......”他看向洛川道,“應該就是大人曾說的燭火長老,正在與大人帶來的兩位大妖境強者糾纏,如今也已回了城內,往劍修大人那邊去了。”
“糾纏?”洛川“嗯”了一聲道,“看來你比我想象中還要聰明些,這很好,”他忽的話鋒一轉問道,“土山,在這河玉城下打洞,你可曾挖到地下大陣的所在?!”
“沒有,”粗布漢子飛快答道,“城中大陣所在應該極深,小妖不曾感受到其所在。”
“放輕鬆些,”洛川回頭拍了一下粗布漢子的臂膀道,“你方才救了我的命,只此一點,我便全然信你,”他去到窩棚裡朝向河玉城中心方向的一面,透過木板縫隙檢視遠空,眼眸之中星芒點點,“接下來我在城內還有些事情,你就跟著我吧。”
粗布漢子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大人,小妖需不需要再挖個往西出城去的洞了?這河玉城裡如今已然大亂,實在......有些危險......”
“危險嗎?”洛川仍在透過木板縫隙眺望遠空,隨口道,“你既然帶著我入了城,不就是覺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粗布漢子眼神有了一瞬間的慌亂,乃至於聲音都有些發顫,“可......可那真妖燭火......已然回城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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