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妲倩的生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依舊每日按例去向王后請安，參加妃嬪們的聚會，但她的眼睛開始真正地“看”，耳朵開始真正地“聽”。那些曾經被當作無聊閒話的八卦，現在都成了寶貴的資訊碎片。她開始注意哪些妃嬪與哪位大臣的家眷往來密切，哪些太監頻繁出入哪位貴人的宮殿，吳王最近召見臣子的頻率和時長有何變化。
更讓她驚訝的是，郝鐵果然兌現了他的承諾。
三天後的深夜，當妲倩按照約定獨自留在小花園的假山旁時，郝鐵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月光下。他帶來幾本薄薄的冊子——不是常見的線裝書，而是用奇怪的方式裝訂成冊，紙張也比尋常紙張更白更韌。
“這些是我整理的一些基礎內容。”郝鐵將冊子遞給她，“這一本講地理，包括吳國的山川河流、鄰國的位置和邊界；這一本講歷史，但和官方史書不同，我寫了一些普通人視角下的王朝興衰；這一本是一些簡單的格物道理，解釋日夜更替、四季變化、風雨雷電的成因。”
妲倩接過這些冊子，手指微微顫抖。她從未觸碰過這樣的書籍，更別提閱讀了。
“我……我不太識字。”她有些羞愧地低聲道。
郝鐵毫不意外：“後宮女子大多如此，能識字的也僅限於詩詞歌賦。但無妨，我們可以從最簡單的開始。”他從袖中又取出一本更薄的冊子，“這是一千個常用字和它們的讀音、意思。每天學二十個，兩個月就能基本掌握閱讀能力。我會定期來檢查你的進度，解答疑問。”
妲倩瞪大眼睛：“你要教我識字？”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郝鐵平靜地說，“只有學會閱讀，你才能真正獲取知識，獨立思考。當然，這些書要藏好，絕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我明白。”妲倩鄭重地點頭，將冊子小心地藏在寬大的衣袖裡。
“另外，我有個問題要問你。”郝鐵的神情變得嚴肅，“你認識一個叫小翠的宮女嗎？大概十六七歲，在尚衣局做事。”
妲倩想了想：“是有這麼個人，前幾日在御花園遇到，她不小心打翻了花盆，被掌事太監責罵，我正好路過替她說了句話。怎麼了？”
郝鐵若有所思：“她家住在城南的貧民區，父親早逝，母親重病，還有個十歲的弟弟。三天前，她家因為交不起賦稅，房子被官府的人強行收走，母親氣得病情加重。小翠在宮裡聽說後，偷偷去找相熟的太監借錢，卻被那太監趁機勒索，讓她偷宮裡的綢緞出來。”
妲倩倒吸一口涼氣：“她答應了？”
“暫時還沒有，但她走投無路了。”郝鐵看著她，“如果你是她，會怎麼做？”
妲倩愣住，這個問題突然將那些抽象的知識與現實聯絡了起來。她思索良久，輕聲道：“偷東西肯定是死罪。但如果不偷，母親和弟弟可能無家可歸，甚至病死餓死……這……這就是你說的‘系統的壓迫’嗎？”
郝鐵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沒錯。小翠的困境不是她個人造成的，而是整個系統的結果：高額的賦稅、官員的腐敗、缺乏社會保障、底層百姓的極度脆弱。而你現在有了選擇的權力——可以假裝不知道，可以給她一點錢暫時解決問題，或者……”
“或者？”妲倩追問。
“或者，我們可以幫她找一個更長久的出路。”郝鐵說，“我記得你說過，尚衣局的掌事宮女李嬤嬤是你母親舊識，對你頗為照顧？”
妲倩眼睛一亮：“李嬤嬤確實待我不薄，她管理尚衣局已經二十年，在宮裡人脈很廣。”
“那麼我們可以這樣做。”郝鐵開始分析，“首先，你以關心小翠的名義，給她一些銀錢應急，但不要太多，足夠她租個小屋安置母親弟弟即可。其次，你去找李嬤嬤，說小翠機靈勤快，你想培養她做自己的貼身侍女，讓她在尚衣局的工作減半，空出時間去你那裡幫忙。這樣一來，她有了固定的額外收入，也不至於因為壓力去偷東西。”
妲倩認真地聽著，補充道：“我還可以託李嬤嬤幫忙，在宮外找一位可靠的大夫，定期去給小翠的母親看病。李嬤嬤的侄子好像就是開藥鋪的。”
“很好。”郝鐵點頭，“你已經學會了從多角度考慮問題。但這還不夠。小翠只是一個例子，宮裡像她這樣處境艱難的宮女太監還有成百上千。個人的善舉能救一人，卻救不了所有人。”
“那該怎麼辦？”
“我們需要了解宮女太監們普遍面臨的問題，找到共同的痛點。”郝鐵說，“比如薪俸被剋扣、病痛無人醫治、年邁出宮後無處可去等等。然後，我們可以嘗試建立一個小小的互助網路——宮女們可以互相照顧生病的人，可以共享宮外的訊息和資源，甚至可以存一點錢作為應急基金。”
妲倩聽得入神：“這……這可能嗎？宮規森嚴，結黨營私可是大忌。”
“所以需要巧妙設計。”郝鐵說，“不要一開始就搞得那麼正式。可以從最簡單的開始：比如你以妃嬪的身份，組織幾個信得過的宮女定期聚會，名義上是做女紅、學禮儀，實際上可以讓她們傾訴困難，互相幫助。慢慢地，這個圈子可以擴大，形成一種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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