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海漢此次北伐舟山的兵力有限,佔領舟山島之後已經很難再繼續分兵去攻打北邊的岱山、衢山等島嶼。以海漢民團的作戰能力,攻下這些地方倒是不難,但卻沒有兵力去駐守當地,而當地殘存的武裝勢力已經知道海漢的厲害,不會再進行正面抗衡,在海上兜一圈避開海漢民團的攻勢之後又會回來。指揮部搞了兩次驅逐行動收效不甚明顯,後來就打消了儘快消滅他們的念頭,將主要精力集中到舟山定海港的建設工程上。畢竟剿匪只能帶來短期一次性收益,而貿易港建成後卻可以讓這個地區變得繁榮起來,透過商貿所獲得的長期收益也會更為可觀。
當然了,這是海漢篤定北邊的幾股小武裝勢力的實力不足以威脅定海港的安全,才會放任其繼續存活,衢山島上的馬騰便是其中之一。馬騰的地盤距離寧波府稍遠,中間又隔著個舟山島,所以其走私貿易的目的地都是在杭州灣北岸地區的紹興、松江居多。而海漢目前的主要貿易區域依然是距離舟山島最近的寧波,因此在貿易方面的利益衝突還不是特別顯著。
不過東海上的武裝勢力為官府靠山幹髒活歷來就是常事,反正在海上殺人越貨也是他們生計的一部分。如果杭州府三人去找海寧衛指揮使進行遊說,並且能說動他入夥參與行動,那麼的確有可能會動用到衢山島馬騰這股勢力。至於馬騰還有沒有膽子跟海漢對著幹,那是另說了。
汪加林雖然在東海上曾是叱吒風雲的一方霸主,但對於浙江官場上的情況卻並不是很熟悉,對這些衛所指揮使之間的關係並不清楚,甚至連涉事這幾人的官階高低都分不太清,所提供的資訊其實價值很有限。龔十七隻花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把能從他這裡掏到的資訊都掏出來了。
俘虜的口供作用有限,龔十七也只能親自帶隊跑一趟嘉興了。算算時間,距離於平風等人去找魏山已經過去了六七天,如果他們真打算去嘉興遊說海寧衛指揮使,這個時候也已經見分曉了。如果海寧衛那邊真想動手,多多少少都會有些事前跡象顯露出來。
龔十七離開臨時監禁地之後,便立刻召集手下人馬,準備開赴嘉興。龔十七手下這支外勤組的人馬共有二十餘人,有一半是他從廣東帶過來的老部下,另一半則是出身江浙,這次北上前才調配給他指揮。看著似乎人不少,但這可是安全部目前部署在江浙地區的全部外勤人員了,理論上他們要負責福建以北所有地區的外勤行動,這可並不是什麼輕鬆的工作。
外勤組的主要任務是在大明境內蒐集各種情報,包括且不限於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方面,此外在必要的時候,也會執行跟蹤、監視甚至是綁架、刺殺等非常規任務。在大明境內執行這些任務具有很高的風險,因為沒有辦法得到海漢強大武裝的直接支援,他們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專業技能和安全部嚴密的組織體系。
龔十七特地從碼頭上找了一條原本屬於舟山船幫的貨船,然後從島上的倉庫中調了一批南貨裝船,扮作從南方來的商人前往嘉興府。
嘉興建制始於秦代,自古就是富庶繁華之地,是東部沿海地區最重要的產糧區之一,有“浙西三屯,嘉禾為大”的說法。到元代的時候,乍浦、澉浦、青龍等港口的外貿逐漸興隆起來,經濟也追上了蘇杭地區。明宣德年間重新劃治,嘉興府下轄七縣,棉布絲綢開始行銷南北,王江涇鎮和濮院鎮的絲綢,嘉善的魏塘紗,都是十分暢銷的商品。
根據本地出身的屬下所提的建議,龔十七將目的地定在了嘉興乍浦港,這也是嘉興府境內距離舟山島航程最近的一處貿易港,六十多海里的航程大約一個白天就能抵達。乍浦港位於海寧衛衛城以東大約三十里,龔十七認為在當地應該能夠打聽到一些關於海寧衛的訊息。
船到當地之後,龔十七便以談生意為名,帶著幾個手下道岸上的市鎮轉悠去了。雖然他們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但憑藉過去的經驗,他們很快便打聽到了乍浦鎮上各種資訊比較集中的一處茶樓所在地。據說本地有五成左右的交易,都是在這座茶樓裡談成的,來這裡進行貿易的客商,基本都會將此處作為上岸之後的第一站。
龔十七到了這個地方之後才現,這裡與其說是一個茶樓,倒更像是一個交易市場,兩層的茶樓裡幾乎坐得滿滿當當,甚至在街邊屋簷下還有加座。而吸引這麼多茶客的並不是這裡有什麼了不得的好茶,而是因為此處集中了嘉興府七個縣裡大部分的絲綢布料買家和賣家,報價聲還價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扮作隨從的屬下拉住一個路過的小二,塞了一塊碎銀給他,這才在一樓的邊角上給他們安排了一張桌子。雖然位置不怎麼理想,不過對於龔十七來說已經夠用了。
龔十七並不嫌棄這裡的嘈雜無序,恰恰相反的是這種地方才能讓他真正有如魚得水的感覺。這茶樓樓上樓下至少有三四十家外地來的客商,沒有人會特別注意到他的存在。而這些南來北往的商人交談內容中,總會有一些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情報資訊。或許說的人自己不會意識到這些情報的價值,但對於有心者來說,意義就有所不同了。
龔十七在從舟山島來嘉興的途中就已經仔細考慮過了如何下手,他是接受過何夕親自培訓的高階情報人員,思路也更為靈活,他所考慮的並不是“如何證實海寧衛準備對海漢採取敵對行動”這個問題,而是“如果海寧衛要採取行動,那麼他們會做什麼”。
龔十七將自己放在對手的位置上去思考這個問題,所得出的結論就是本地駐軍必然要先透過各種渠道和方式蒐集相關資訊,比如嘉興府有哪些商人已經與舟山方面搭上了線,哪些是可以動哪些是不能動的,舟山島上的海漢人有多少兵力部署在杭州灣附近,出航頻率如何,是否會在海上對民船進行登船檢查等等。與海漢相關的問題,絕大部分都得去過舟山島的人才會知道答案,而海寧衛如果直接傳召這些知情者,未免就會引起大範圍的猜疑,極有可能提前走漏風聲。最好的辦法就是選擇一個公開的資訊交流場所,對其進行監控,再將收集到的資訊作分類整理,從中挑選有用的部分。
乍浦港作為嘉興府距離舟山島最近的港口,本地去舟山與海漢進行貿易的商人大多會從這個港口出,在這裡所能蒐集到關於海漢的資訊大概也是最多最全面的了。如果海寧衛主事的人有腦子,大概就不會放過這個瞭解海漢的視窗。而龔十七所期望的,就是在這裡找出海寧衛的探子。
這件事聽起來似乎很難,但龔十七有自己的分辨辦法。先官軍組織截掠民間商船這件事的性質非常惡劣,海寧衛就算要參與也必須要嚴守秘密,他們要打探的訊息針對性太強,不太可能把這種重要的任務交到外人手上,否則一旦稍有不慎就會打草驚蛇,前功盡棄。
如果來打探訊息的是軍方的人,哪怕對方扮成商人模樣,也很難扮得像模像樣。演技這種東西,就算有天賦也仍然需要後天的磨練,而龔十七在暗中觀察的,便是這裡有沒有人因為拙劣的演技而露出馬腳。
但沒過太長時間,龔十七就意識到自己有些聰明過頭了。他的對手顯然沒有去考慮這麼多的顧忌,似乎並不擔心走漏風聲這種事,因為他已經看到幾名明軍簇擁著一名穿著把總軍服的軍官步入了茶樓中。
這幾人徑直便去了二樓,很快便有一些人從二樓下來,據說是被趕開了給軍爺們騰位子。不多時有小兵從樓上下來,詢問是否有人是從舟山島過來,樓上的把總大人想買一些海漢貨,價格好商量。也不知道商人們是擔心把總大人賴賬還是招惹到別的麻煩,他問了兩遍之後應者寥寥,似乎大夥兒對於這事並無興趣。
那小兵冷哼一聲道:“都是些給臉不要臉的!到時候被查到船上有海漢貨,連船帶貨一起扣了,可別來海寧衛跪著哭!”
龔十七自恃這裡沒人認得自己,當下便起身應道:“在下倒是剛從舟山過來,不知把總大人需要什麼海漢貨?或許在下船上正好便有。”
那小兵也不回應他的提問,便招手示意他上樓。龔十七做個手勢,讓幾名手下不必跟隨自己,獨自跟著那小兵上到二樓。
那二樓臨街的一面已經被騰空,也就這把總一人憑欄而坐,其他幾個手下都站得遠遠的。龔十七慢慢走過去拱手道:“在下廣東海商龔石,見過大人!”
那把總倒也沒什麼架子,招呼他坐下說話。把總問了幾句龔十七船上裝了什麼海漢貨,轉而就開始詢問舟山島上的狀況,似乎對海漢人在當地的經營更為感興趣一些。
龔十七本來就是帶著目的來的,聽到這些提問自然也有了警惕,不過雙方一個對海漢瞭如指掌,一個卻只是一知半解,龔十七隨便編一點訊息矇蔽對方也不用擔心會被揭穿,整個嘉興府大概都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像他一樣瞭解舟山的情況。當然他也不會將自己所知的資訊和盤托出,如何扮演好一個路過舟山順便在當地採購一些貨物的海商,龔十七也好好地把握住了分寸。
“龔老闆這次過來準備在嘉興待多久?在本地可有住處?”談了一陣之後,那把總突然提出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龔十七摸不準對方的意圖,只能小心翼翼地應道:“在下今日剛到乍浦,尚未尋找住處,大概就在這附近找個旅店住下,至於待幾天還得看買賣做得順利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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