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兵手忙腳亂地幫他包紮著身上幾處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染紅了繃帶,但郭千里看著城頭漸漸穩固的防線,眼中那幾乎熄滅的希望之火,又重新燃燒起來,儘管身體虛弱,眼神卻亮得驚人。
“我就說,郡王殿下肯定還有安排!”嚴武一刀劈退眼前的敵人,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汙,對著不遠處的郭千里大聲喊道,語氣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那位深居簡出的年輕郡王裴徽,由衷的、近乎崇拜的欽佩。
這安排太及時了,簡直如同神之一手!
郭千里聞言,後怕之餘,他那耿直的、炮筒子般的性子又上來了。
他看著自己身上包紮好的傷口,感受著那鑽心的疼痛,忍不住帶著濃濃的埋怨和劫後餘生的委屈,對著空氣(主要是對著楊暄等人方向)大聲嘟囔道:“楊暄、李嶼和王準這三個臭小子!有這等生力軍,怎麼不早點帶上來?害得老子差點就交代在這兒!這身老骨頭都差點被拆散了!”
聲音雖然因失血和疼痛而虛弱嘶啞,卻清晰地穿透了不算遠的距離。
正在指揮手下圍攻一股頑抗叛軍的李嶼,耳朵一動,立刻捕捉到了郭千里的抱怨。
他眼神一閃,對身邊的頭目交代兩句,抽身幾步就來到了郭千里面前。
李嶼抱拳行禮,姿態恭敬,但語氣不卑不亢:“郭大將軍息怒!非是我等怠慢,實是郡王殿下嚴令:命我等暗中集結人手,務必隱匿行蹤,不得提前暴露半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頭慘烈的戰場,聲音帶著對裴徽的敬畏,“殿下囑咐,此乃關鍵時刻方能動用的‘勝負手’,須待叛軍以為勝券在握、將精銳主力盡數投入,氣焰最盛之時,方可如雷霆出擊,一舉挫其鋒芒!此乃殿下高瞻遠矚之策,非我等敢擅專半分!”
他話語清晰,點明瞭這神來之筆的援兵背後,是裴徽的運籌帷幄。
郭千里一聽“郡王殿下嚴令”、“勝負手”、“高瞻遠矚”這些詞,臉上的那點埋怨和委屈瞬間如同冰雪遇陽,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和一絲因剛才失言而產生的尷尬。
他連忙對著空氣(彷彿裴徽就在城樓之上俯瞰著這一切)深深拱手,大聲道,語氣充滿了誇張的真誠和諂媚:“啊!原來如此!郡王殿下神機妙算,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此等安排實乃神來之筆,深謀遠慮,高深莫測!卑職愚鈍,未能領會殿下深意,方才失言,實在是…實在是佩服!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他甚至還下意識地微微躬身,彷彿裴徽真能看見一般。
剛剛走過來的王準和楊暄恰好聽到郭千里這番“真情流露”。
王準腳步一頓,楊暄則挑了挑眉。
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眼神中都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詫異和複雜。
這還是他們印象中那個天不怕地不怕、脾氣火爆、連頂頭上司都敢硬頂的“郭鐵頭”嗎?
那個曾經在軍議上拍桌子瞪眼,直言不諱的猛將?
看來,從雲端跌落塵埃,再從塵埃中被郡王一手提拔,肩負起這長安存亡的重擔,經歷這大起大落、生死一線的巨大壓力,確實讓這位耿直的猛將也學會了……審時度勢,收斂了鋒芒,甚至學會了這種……官場上的圓滑?
兩人心中無聲地嘆息一聲,這聲感嘆,悄然飄散在瀰漫著血腥和硝煙的沉重空氣裡。
然而,戰場的天平從來不會長久地傾向於一方!
“不好——!”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單筒望遠鏡幾乎沒離開過眼睛的嚴武,突然失聲驚呼,那聲音因為極度的驚駭而變了調!他原本因援兵到來而稍緩的臉色,瞬間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難看,鐵青中透著絕望的灰白。
他幾乎是顫抖著將望遠鏡塞給剛剛包紮好、勉強站起的郭千里,聲音凝重得如同灌了鉛:“老郭!快看!叛軍……叛軍又上來了!是重甲!精銳重甲!看那陣勢…他孃的,怕不下萬人!”
郭千里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急忙舉起望遠鏡望去。
只見叛軍那如同巨獸般盤踞的大營轅門再次洞開,一支軍容嚴整到令人窒息的部隊,正踏著沉重而統一的步伐,如同移動的鋼鐵叢林,緩緩開出!
夕陽的餘暉灑落,映照在叛軍士兵們厚重的鐵甲上,反射出冰冷、毫無生機的金屬寒光,彷彿一片湧動的鋼鐵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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