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陣陣。
那手纖長有力,十指俱有舊傷,暗紅瘡痍,傷痕縱橫,已經有了些年頭。
“……我原以為你受了傷,便沒有從前那般機警了。”來者身穿一襲黑衣,如穿行黑夜後,揭開帷帽,窺見天光,而一雙眼又如深潭,幽不見底,“敏行,看來是我小瞧了你。”
慕君儀對上那眼,眼中頓時湧上柔情,可他卻生生忍住,別開目光,瞧著粗糙的房柱,低語道:“你小瞧我的可不止這一兩件事。”
來人只是看著慕君儀,不置一詞,許久後,這才將目光轉向床間。
“……你遣人快馬加急送來的方子,我已用了。”慕君儀在身後輕聲道,“每日腹痛有所緩和,但到底還是難忍,我麼,風餐露宿慣了的,咬咬牙便也過了。可是渡月他……”
“他如何?”男子快步走到床前,緩緩蹲下,目光游離在少年臉上,五分欣喜,五分哀傷,指尖點在少年微顫的眼睫上,恨不得立刻擁之入懷,幾乎喜極而泣,“太像了……敏行,太像了……”
男人含淚回眸,欣喜若狂,慕君儀卻心頭一痛。
“當日我見著渡月第一面,便已猜出了八九分。原想將他帶來見你,可不曾想路上竟遭此變故……”
“我現在就要帶他走!”男子豁然起身,“敏行,你的信我看了,可我信不過那淚刀門!皎兒如今傷痕累累,我必須立刻帶他回山莊調養!”
“可你來遲了。”慕君儀搖搖頭,說了實話,“你可知,為何我今日見你尚是神采奕奕,渡月卻是這般模樣?”
男子探了少年的脈搏:“他受了風寒,為何?”
“那日我帶他回了客棧,他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我原想著讓他好生休養,靜候你來,卻不想他掙扎著要上山見人……”一想起那日,慕君儀便覺不忍,“我哪裡敢讓他出門,便只能點了他xue位,逼著他在客棧裡待著。原是如此,等你今日抵達,我們共商對策便也是好的,可誰知道他前幾日用內功衝破了xue道,竟跑了出去,偏巧撞上大雨……”
“他去了哪裡?”男子急切道,“當時可有人對他又做了什麼?”忽覺心口抽疼,連忙提氣運功,這才鎮靜下來。
“你瞧你,急什麼!”慕君儀忙道,“你這舊疾就是急不得!你的皎兒好好在這兒呢,若是有什麼差池,我也不敢見你了!”又立刻解釋道,“當時我暫且鎖住了他五成功力,知曉再跑也跑不出這汾南郡,果真在一間點心鋪子外尋見了他。”
“點心鋪子?”
“是了。是一家點心鋪子,也沒什麼稀奇。可對你的皎兒而言,那實在稀罕得不得了……”慕君儀瞧著床上少年,“平野之前允諾於他,說要帶那鋪子的糖糕回來。你的皎兒他心悅平野,這些日子以來,煎熬無比,哪怕被我點著xue位也要跑出去,嚐嚐平野說的那東西,便有了如今這可憐模樣……此番過後,叫我怎麼放心你帶走他?只怕讓他恨你!”
男子默然良久,望著姜渡月的眉目,失神道:“那平野究竟何許人也?到底有什麼本事,竟然讓皎兒這般不捨?”又喃喃道,“青玄派,我確有耳聞,百年大派,下分南北兩宗,多年前又合為一宗……十年前,又聞那掌門師弟自戕於芳蹤谷,至於原因,尚未可知。這樣錯綜複雜的大派,面上無波無瀾,實則暗流湧動,那教出來的弟子,勢必也是心機頗深……皎兒之前都待在那楚家山莊,從未下山,自然沒什麼江湖經驗。可是敏行你不同,你縱橫江湖多年,難道你也被能被騙了?”
“惜安,你是憂心太過了。”慕君儀道,“平野此人,雖說出自青玄派不假,卻被那危舟掌門當作繼承人養大,心性良善,為人純直,對待你的皎兒,更是憐之縱之。如今,他尚且不知渡月的來歷,都已是掏心掏肺……”
“正是因為他不知皎兒來歷,才掏心掏肺。若是知曉皎兒的身世,只怕是會——”男子及時止了話,面上恢復了進門時的凌厲冷漠。
“我知曉你為渡月心切,但無論如何,這毒發的日子已近了,你眼下帶他回去怕是會耽誤時辰,不若過了那婚宴,拿到解藥再走……”慕君儀試探道,“那婚事成與不成,於你都是好事。若是不成,平野回來渡月身邊,渡月心裡總歸是謝你的;若是成了,也好叫渡月死了心,你也好將他帶走……”
“你也有理,且先按著你信上的計劃來。”男子思索片刻後起身,自懷中摸出一塊精雕祥雲芍藥的美玉來,放在慕君儀掌心,“這玉佩是我姐姐留給皎兒的,他醒來後,你代我轉交給他。”
“為何不親自轉交給他?”慕君儀問,“你可是他的親舅舅。”
男子搖頭:“我眼下還不能貿然和皎兒相認。”
“你就不怕交給我,反而被我弄丟了?”
男子隨意道:“我信你。”
慕君儀望著對方垂下的眼睫,忽而笑道:“惜安,你還是同幼時一樣,總是這般信我。”
男子指尖一頓,旋即便撤開了:“你我一同長大,我自然信你。”躬身替少年掖好被角,又左右瞧了瞧,確認房間沒有什麼機關後,男子正欲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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