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剛才還像刀子一樣亂飛的火藥味，因為賀津榮長久的沉默而突然凝固。
餘深看著對面那個男人。他沒有像那些被戳中痛腳的紈絝子弟一樣跳腳反駁，也沒有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讓院長來開除她。他只是低著頭，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死死扣著膝蓋，指甲蓋都因為用力而變得慘白。
他就那麼坐著，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卻透出一股快要折斷的蕭索感。
這種反應，讓餘深心裡那股子因為連軸轉手術而攢下的戾氣，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大半。
當醫生的，最怕遇上那種不講理的家屬，更怕遇上那種沒心沒肺的家屬。而眼前這個，顯然屬於第三種，那種把所有的情緒都往肚子裡咽，快要把自己憋瘋了的一類。
餘深挪開視線，看著窗外那截枯樹枝，喉嚨動了動。
“抱歉。”
她重新拉開椅子坐下，聲音雖然依然冷淡，但好歹沒了剛才那種刺人的攻擊性，“這兩天手術太多，我情緒不太好，剛才那些話……說得重了點，是我失態了。”
賀津榮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眶比剛才更紅，但眼神里的混亂已經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疼的清醒。
他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慘淡的弧度，沒帶半點敷衍。
“餘醫生用不著跟我說抱歉。”
賀津榮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某種遲來的懺悔，“您說得沒錯，確實是我這個當兒子的做得太少。這些年我總以為賺了錢，把公司撐起來了，讓他們衣食無憂，就是盡了孝。可到頭來，真正需要我的時候，我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桌上那份寫著“賀震天”三個字的病歷上，眼神沉得讓人看不清底，“以後，我會守在這裡。我爸的情況，還得麻煩您多費心。”
餘深聽著他這番話，倒是對他有些刮目相看。
在這裡，有錢有勢的人她見多了，能在她這一通劈頭蓋臉的臭罵之下，還能這麼心平氣和反思自個兒的人，不多，甚至可以說是罕見。
她重新審視了一下這個男人。他身上那套黑西裝雖然有些褶皺，但看得出用料極其考究，襯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苟。這就是個典型的精英，甚至可以說是某種規則的制定者，但現在，他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裡，把姿態放到了泥土裡。
餘深心裡那道防線鬆了鬆。
“行了，這種話留著跟你媽說去，跟我說沒用。”
她重新拿過那支紅藍圓珠筆，在指尖靈活地打了個轉，目光聚焦在賀津榮臉上，“正式認識一下，我叫餘深，剩餘的餘，深淺的深。賀老先生送進來開始，就是我主刀和負責後續觀察。”
“餘醫生。”賀津榮禮貌地回應。
餘深沒閒扯，她直接把那份被她合上的病歷重新翻開，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生理指標曲線，進入了專業模式。
“說正事。賀老先生的片子我研究過很多次，也對比過他老人家存在醫院裡的以往病歷。他一直有高血壓，這個你應該知道。”
賀津榮點頭：“知道，家裡一直有私人醫生盯著，他自己也很注意，藥是每天按時吃的，血壓也一直控制在正常範圍內。按理說，不應該突然爆發得這麼猛烈。”
餘深點點頭，眼神銳利地盯著那份資料報告。
“這就是我要跟你討論的關鍵點。高血壓腦出血通常都有誘因。我看了一下送醫記錄，爆發得很突然，而且沒有任何先兆。我排查過幾個方向，你可以對照一下家裡之前的情況。”
她伸出一根手指，敲在桌面上，“第一，不良嗜好。抽菸、酗酒、或者暴飲暴食。這些會導致血管壁在短時間內承受巨大的瞬時壓力，就像一根老化的水管，突然加壓，肯定會爆。”
“不可能。”
賀津榮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我爸這人生活習慣極好，煙早就戒了，酒也只在過節的時候喝兩口養生酒。這兩年他迷上了種菜，每天在園子裡活動，身體素質比一般的同齡人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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