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一百六十八章 秋肅(1)

作者:清韻公子·10個月前

宛城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澄澈而高遠的湛藍色,卻無端透著一股肅殺之氣。寒風自伏牛山隘口呼嘯而下,捲起官道上的枯黃落葉,打著旋兒撲打在行人臉上,如同冰冷的鞭撻。太守府庭院中,那幾株老槐樹早已凋盡了綠葉,光禿禿的枝椏虯結著伸向天際,在青石板上投下疏離斑駁的暗影。

孫宇獨立於書房窗前,身著一襲玄色深衣官袍,領緣與袖口以暗金色絲線密密繡著繁複的雲氣紋,莊重而內斂。墨狐大氅隨意搭在一旁的檀木架子上,並未上身,似乎這漸深的秋寒對他並無影響。

他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觸手溫潤的青玉螭紋佩,目光卻穿透窗欞,越過宛城的屋脊,投向南方遙遠的天際——那裡是襄陽,是更遙遠的、暗流洶湧的江東。

“兄長。”趙空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打破了書房內的沉寂。他今日未著甲冑,僅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棉布胡服,外罩擋風的同色風帽,肩頭與髮梢還帶著從外面帶來的幾片枯葉與寒氣。“城內外已徹底清理乾淨,王境麾下那些負隅頑抗的太平道眾,共計三十七人,皆已伏法。其餘脅從,已按兄長吩咐,嚴格甄別後另行關押,等候發落。”他語速平穩,神色間帶著一絲徹夜未眠的疲憊,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眸深處,銳利的光芒絲毫不減。

孫宇緩緩轉身,平靜無波的目光落在趙空身上,燭光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甘興霸與漢升那邊,情況如何?”

“興霸率水軍連日沿白河、淯水巡哨,前後截獲五艘形跡可疑的舟船,擒獲三十餘人,經初步審訊,多是太平道佈置在南陽與襄陽交界處的外圍耳目,旨在傳遞訊息。漢升兄坐鎮城外大營,已派出多隊弓馬精熟的斥候,配合親衛,將通往伏牛山的各處大小路徑悉數監控起來,但有可疑形跡,絕難逃過他們的眼睛。”趙空走到房間中央的青銅獸首火盆邊,伸手烤了烤火,繼續道,“蔡德珪與黃太守亦已將郡內各府縣梳理一遍,暫未發現大規模異動。王境此番帶來的,多是江湖亡命,倚仗個人武勇,然面對我軍結陣之勢與精良軍械,實不堪一擊。”

孫宇微微頷首。這結果在他意料之中。太平道雖廣納信徒,其中不乏奇人異士,但終究缺乏系統嚴格的軍事操練,裝備更是良莠不齊,在成建制、訓練有素的南陽精銳官軍面前,正面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王境選擇行刺,亦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險棋,敗亡是必然。

“只是,”趙空語氣微沉,神色凝重了幾分,“經此一事,南宮家與太平道勾結已確鑿無疑。南宮衍雖已成擒,然其家族根基遠在江東,樹大根深,經營數百年,此番受挫,恐不會善罷甘休。後續手段,不得不防。”

“江東……”

孫宇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指尖在冰涼的玉佩上輕輕劃過。南宮世家蟄伏了數百年的古老家族,如今如此迫不及待地想重返中原棋局,甚至不惜與已被朝廷定為叛逆的太平道合作,其野心與急切,可見一斑。

他們選擇南陽作為突破口,是看中了此地北接中原、南控荊襄的四通八達之位,還是……因為他孫宇本人,成了某些人北上路上的絆腳石?

他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南宮雨薇那雙含淚的眼眸,清澈如水,此刻卻盛滿了絕望與迷茫。那個來自江東水鄉的女子,如同一隻被無形蛛網困住的蝶,掙扎在家族使命與個人情感的夾縫中,柔弱而無助。

“雨薇姑娘……”孫宇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彷彿只是提及一個尋常的名字。

趙空立刻會意,接道:“已遵照兄長吩咐,安置在西院的‘聽梧軒’了。一切用度照舊,未曾短缺。守衛也已全部撤換,明處是普通的郡兵,暗處則佈置了兩班輪值的親衛,皆是好手。既為護其周全,免遭滅口或挾持,”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亦為防其與外界,尤其是與江東方面,再有通訊往來。”

孫宇沉默片刻,窗外一陣秋風捲過,帶起一片枯葉摩擦地面的沙沙聲。他抬眼,目光沉靜:“帶我去看看。”

聽梧軒位於太守府西側,是一處相對獨立的小院。院牆以青磚壘砌,不高,牆頭爬滿了葉片已然轉為赭紅色的藤蔓,幾株高大的梧桐樹矗立院中,寬大的葉片已被秋霜染得金黃,風過時,簌簌作響,偶爾飄落幾片,鋪滿青石小徑,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軒內陳設以清雅古樸為主,紫檀木的雕花案几,素雅的青色帷幔,角落裡一隻青銅饕餮紋三足香爐正吐出嫋嫋青煙,燃著淡淡的、略帶苦味的菊香,用以驅散秋日的溼寒之氣。

南宮雨薇獨自坐在臨窗的繡墩上,未施粉黛,身上穿著一襲淺碧色繡纏枝玉蘭紋樣的曲裾深衣,外罩月白色無袖薄棉比甲,烏黑的長髮僅用一根簡單的青玉長簪鬆鬆綰起,幾縷不甚聽話的髮絲垂在略顯蒼白的臉頰邊。她手中捧著一卷書,是《楚辭》,目光卻怔怔地望著窗外那棵最大的梧桐樹,看著金黃的葉子一片片旋轉飄落,神思不知已飛往何處。

沉穩的腳步聲驚動了她。她猛地回過神,抬起頭,見孫宇與趙空一前一後步入軒內,嬌軀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下意識地站起身,纖纖玉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深衣光滑的布料。

“孫……孫太守。”她垂下眼簾,濃密的長睫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低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孫宇目光掃過她身上略顯單薄的秋衣,對身旁侍立的一名中年侍女道:“去取個手爐來,再添個炭盆。”

侍女恭謹應聲而去。孫宇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南宮雨薇,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此處可還住得慣?若缺什麼,可直接吩咐下人。”

南宮雨薇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低聲道:“勞太守掛心,一切……甚好。”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鼓起勇氣抬眸,眼中帶著一絲清晰的懇求與擔憂,“我兄長他……不知現在……”

“南宮衍暫無性命之憂。”孫宇打斷她的話,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與王境、黃崆、白歧等人,已分別關押於不同牢獄,由專人看管。待查明其背後關聯,與太平道殘部及你南宮家本部之具體圖謀後,再行依律定奪。”

這時,趙空上前一步,臉上掛著他慣有的、略顯玩世不恭的笑容,語氣卻帶著幾分難得的鄭重:“南宮姑娘,還有一事需告知於你。你身邊原先伺候的那幾名貼身侍女,經查,皆是黃巾軍卒的遺屬孤女,或幼失怙恃,或新婚喪夫,身世堪憐。兄長顧及你的情面,且她們未必知曉核心機密,故未予深究嚴懲,但人已另行安置,不會再回你身邊了。”

南宮雨薇愕然抬頭,美眸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檀口微張,卻一時失語。她從未想過,那些日常相伴、看似溫順乖巧的侍女,竟有這般隱秘而沉重的來歷。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家族為了佈局,竟早已將她身邊經營得如同鐵桶,而她對此卻一無所知,如同矇在鼓裡的傀儡。

趙空繼續道,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絲勸解之意:“兄長此前送你回揚州,實是未曾料到南宮家族竟與太平道牽連如此之深,不願你捲入其中,受兩家衝突之累。如今形勢明朗,將你留在南陽,置於羽翼之下,隔絕外界風雨,反是當下最穩妥的保全之法。”他輕輕嘆了口氣,笑容裡添了幾分無奈與肅然,“令兄南宮衍親自前來,甚至不惜親身涉險,家族北上中原之決心,可見一斑。然南宮家久離中原政治核心,對雒陽朝廷動向、對荊州乃至整個北方的複雜局勢,只怕所知仍流於表面,甚至多有誤判。揚州地廣人稀,山越、百越雜處,治理相對鬆散,或有輾轉騰挪、暗中經營之隙。可南陽毗鄰帝京雒陽,乃天下腹心,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朝廷目光亦時刻關注於此。家族若一意孤行,只怕……將來禍福難料,非但難以如願,反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這番話,半是解釋,半是警示,如同重錘般敲在南宮雨薇的心上。她何嘗不知家族重返中原、再續榮光的執念?又何嘗不曉此舉如同刀尖起舞,風險極大?但身為南宮家女,她的意願、她的幸福,在家族利益面前,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被輕易犧牲。

“趙都尉之言,雨薇……明白了。”她聲音微啞,重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有對家族的憂慮,有對自身處境的悲哀,也有對眼前男子那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只是,家族之事,非我一介女流所能置喙。如今身陷於此,前途未卜,唯有……聽天由命。”最後四字,帶著無盡的苦澀與無力感,輕飄飄地消散在帶著菊香的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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