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二百一十七章 觀世情(2)

作者:清韻公子·8個月前

王芬讓馬車停在稍遠處,默默觀望。他看到領飯的人中,不僅有青壯勞力,還有一些婦孺老人,捧著破碗,小心翼翼。分發飯食的,除了幾個伙伕,竟還有幾個穿著整潔布袍、像是學子模樣的年輕人,一邊幫忙,一邊似乎還在與勞作者交談,記錄著什麼。

“那是學府的學子,參與‘庶務課’。”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王芬轉頭,見是一個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乞丐,衣衫襤褸,眼神卻不算渾濁。老乞丐咧開缺牙的嘴,笑道:“貴人也是來看這大工地的吧?稀奇得很哩。孫太守說了,但凡願意出力氣參與建學府的流民,管兩餐飽飯,日後學府建成,其家中有適齡孩童,可優先報名蒙學。這些學生娃子,是來‘體驗民情’、‘記錄工料’的,嘿,讀書人也來幹這個……”

王芬心中又是一動。以工代賑,古已有之。但將工程與日後的教育機會掛鉤,並讓學子深入參與其中,這種設計,既實際又隱含深意。孫原這是在建造屋舍,還是在塑造某種新的、將不同階層聯絡起來的紐帶?

他正沉吟間,工地中心傳來一陣短暫的騷動和更大的喧譁聲。只見人群似乎向某個方向聚集。王芬示意護衛稍安勿躁,凝目望去。

原來,是一處正在夯土築基的區域,似乎發生了小範圍的爭執。一個穿著低階吏員服飾、頭戴平巾的監工,正與一個身材高大、膚色黝黑、似是工頭模樣的漢子爭論,旁邊圍著幾個工匠和勞役。

“……李工頭,這處地基的灰土比例,必須按圖樣來!三分石灰七分土,反覆夯築,不能圖快省料!學府藏書樓要承重萬千簡牘,地基不固,後患無窮!”年輕監工的聲音帶著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堅持。

那李工頭卻滿臉不耐,揮著粗糙的大手:“趙書佐!某家三代為匠,建的屋舍比你見的都多!這土質本就結實,多用石灰也是浪費!工期緊,太守大人等著看成效,咱們抓緊些,早些把架子搭起來才是正理!按你那法子,得多耗三天工,多少石灰錢?”

“工期再緊,質量是根本!這是華祭酒和幾位博士先生反覆計算定下的標準!太守大人若知你為省工期省料錢而偷工,必不輕饒!”趙書佐寸步不讓,甚至從懷中掏出一卷圖樣,“你看,這裡明確標註了!你若堅持,我即刻上報工曹!”

周圍工匠勞役們竊竊私語,有的點頭贊同趙書佐,有的則面露難色看向李工頭。李工頭臉色漲紅,似覺在眾人面前被一個小小書佐頂撞,頗失顏面,聲音也高了起來:“你拿太守壓我?某是看在郡府給飯吃才來效力!大不了某不幹了!看你們這學府何時能建起!”

場面一時有些僵持。王芬冷眼旁觀,想看看這魏郡的“規矩”究竟如何執行。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平和的聲音插了進來:“李師傅,趙書佐,何事爭執?”

人群分開,一個穿著月白深衣、外罩半舊鶴氅的年輕人緩步走來。他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俊,氣質溫潤,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神卻清明有神。王芬雖未見過孫原,但看此人氣度,以及周圍人瞬間安靜、紛紛躬身致意的姿態,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果然,那趙書佐和李工頭立刻轉向來人,執禮甚恭:“見過華先生。”“華祭酒。”

來人正是麗水學府祭酒,華歆華子魚。他先對趙書佐溫言道:“子正(趙書佐表字?)堅持規制,一絲不苟,此乃盡責。”又轉向李工頭,語氣依舊平和:“李師傅急公好義,率眾勞作,辛苦功高。然學府乃百年樹人基業,一磚一木,俱關未來學子安危與學問傳承。地基之事,確如子正所言,不可輕忽。所用石灰物料,皆由郡府專項支應,不會剋扣工錢。工期固然要緊,然‘欲速則不達’,基礎不牢,縱使屋舍速成,他日風雨侵蝕,或有傾頹之虞,豈非前功盡棄,更費資財人力?李師傅世代良匠,其中利害,當比歆更明。”

華歆言辭懇切,既肯定了趙書佐的原則,也體諒了李工頭的難處與功勞,更從長遠利害分析,句句在理。李工頭臉上的怒氣漸漸消了,代之以幾分愧色與思索,嘟囔道:“華祭酒說的是……是某一時心急,思慮不周。只是這石灰……”

“石灰用量,皆按最優配比計算,多並非浪費,少則遺患。”華歆微笑道,“若李師傅對用料仍有疑慮,我可請管幼安先生前來,他於營造之術亦有研究,可一同參詳。至於工期,我會向太守稟明此間情形,只要質量確保,些許延誤,料想太守亦能體諒。”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工頭再無異議,拱手道:“某信華祭酒,信趙書佐。這就按圖樣要求,重新備料夯築!”說罷,招呼工匠們重新忙碌起來。

趙書佐也向華歆行禮,回去監督。華歆則站在原地,又看了看工地其他處,對身邊隨從低聲交代了幾句,方才轉身,似要離開。

就在他轉身之際,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王芬馬車停駐的方向。王芬並未刻意隱藏,華歆顯然注意到了這隊氣質不凡、靜靜觀察的車馬。他腳步微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與思索,隨即恢復平靜,遠遠地,朝著馬車方向,從容地拱手一禮,幅度不大,卻姿態端正,然後才翩然離去,走向學府工地內另一處正在搭建的屋架。

“使君,那是華歆華子魚。他似乎……認出我們了?”隨行老文書低聲道。

王芬放下車簾,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對華歆其人,以及他方才處理爭端時展現的圓融智慧與務實態度,留下了深刻印象。“名不虛傳。”他只淡淡評價了四個字,卻不知指的是華歆的才學,還是指他方才那看似平和實則立場堅定、且善於調和的手段——這手段,似乎與孫原的風格一脈相承。

“去驛館吧。”王芬吩咐。馬車啟動,離開了喧囂的工地。

前往驛館的路上,王芬一直在回味方才所見。華歆的出現與處理方式,像一面鏡子,折射出孫原治理風格的某些側面:重視實質與長遠,善於用人(華歆這類名士肯為其效力即是明證),處理實務時既講原則也懂變通,且似乎頗得中層吏員與基層工匠的敬畏與信服。這絕非單純的威權所能達到。

然而,這種高效與“得人心”,落在王芬眼中,卻與“禮治”、“法度”的規範感格格不入。華歆的調解固然巧妙,但本不該出現監工與工頭因技術標準而公開爭執的場面。完善的制度與清晰的權責,本應讓這類問題在更早的階段、以更符合“上下尊卑”的方式消弭。孫原的體系,似乎鼓勵了更多的“下情上達”甚至“當眾辯論”,這在王芬看來,有損管理者的權威,也可能滋生不必要的紛擾。

更重要的是,華歆最後那遙遙一禮。他認出自己了嗎?若是,他代表的是他個人,還是孫原?若是孫原已知自己微服抵達鄴城,卻未立即前來拜見,反而讓華歆“偶遇”並從容致意,這又是什麼姿態?是沉穩自信,還是有意怠慢?

種種思慮,在王芬心中盤旋。他對孫原及其治下的魏郡,瞭解越多,那種理念上的疏離感與隱隱的排斥感便越強。孫原像是一個才華橫溢卻不太遵守樂譜的樂師,奏出的曲子或許動聽,甚至能吸引聽眾,但在王芬這位嚴謹的樂正聽來,卻充滿了不和諧的“噪音”。

矛盾,已不僅僅停留在理念的層面,開始滲入對具體人事、具體行為的觀感與判斷之中。

抵達驛館安頓下來後,王芬沐浴更衣,換上了正式的刺史官服。他對著銅鏡整理衣冠,鏡中人神色肅穆,目光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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