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洛陽,春意已經漫遍了街巷,暖風裹著花香落在人身上,溫溫柔柔的。可往北走,風就變了性子。
北疆的春天總是來得極慢,殘冬的冷意死死纏在曠野裡,吹在皮膚上,是刺骨的涼。天地看著灰濛濛的,連草木都透著一股死寂,和帝都的明媚盛景,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間。
朝廷派去北疆的儀仗,正沿著乾裂的官道穩步北行。層層疊疊的鐵甲迎著昏沉的天光,冷硬的兵刃映著暗沉的天色,泛著薄薄的寒芒。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軲轆聲,一路往前,洛陽的殿宇煙火、街巷繁華,一點點被拋在身後。
那些朝堂上日復一日的拉扯算計、派系紛爭、名利糾葛,原本纏在董重身上,壓得人喘不過氣。可隨著北地粗糲的長風撲面而來,那些盤踞心底的浮躁與算計,竟一點點淡了、散了。
董重和董貞同坐在一輛墨黑輜車裡。這是朝廷高階官員的制式車馬,帷幔厚重,穩穩隔住了路上的風沙與喧囂。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暮色浸透車簾,車廂裡靜得可怕。
父女兩人相對坐著,都沒有說話,各自揣著心事。車馬穩穩前行,載著一身朝堂沉澱的沉重,一步步駛向這片戰火綿延多年的北疆土地。
儀仗不敢耽擱,日夜兼程趕路。越是往北,天地間的生機就越是稀薄。本該回暖的暮春,在這裡尋不到半點暖意,連年的戰火,碾碎了所有草木新生的跡象。
風裡裹著泥土與陳舊的血腥氣,悶悶的,壓得人胸口發堵。道路兩側的野草還是一片枯黃,遲遲不肯抽芽,在晚風裡輕輕抖著,透著無盡蕭瑟。曠野阡陌間,隨處能看見散落的白骨,經年累月被風吹日曬,最後埋進焦黑的土裡,無人問津。
沿途的村落盡數塌了,院牆傾頹,屋舍損毀,良田早已荒蕪,官道也被荒草覆蓋。一眼望過去,百里山河滿目破敗,只剩戰亂過後的死寂。
董重掀開一點車簾,冷風瞬間灌了進來,貼在臉上,涼得人心頭髮沉。他望著窗外的殘破景象,心底五味雜陳。
他半生都待在朝堂中樞,日日面對的是文書奏摺、朝堂議事、人際制衡。往日里聽聞的河北戰亂,不過是紙上寥寥數語,是議事時隨口提起的時局,甚至是派系博弈可以利用的籌碼。
他精通朝堂進退,深諳權力周旋,卻從來沒有踏足過真正的戰場,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亂世百姓的絕境。
可此刻,慘狀就真切鋪在眼前。百姓扶老攜幼,衣衫襤褸,踉蹌著奔逃在曠野裡,日日食不果腹。荒野白骨累累,屋舍良田盡成焦土。沉甸甸的壓抑堵在喉頭,揮之不去。
驟然接手北軍數萬兵權,扛起河北平亂的重擔,這份陌生的沉重困擾了他許久。前路戰局不明,亂寇盤踞已久,隱患層層疊疊,讓他素來沉穩的心境,愈發凝重,心底的憂慮也越來越深。
一路北上,董貞始終安安靜靜待在車廂深處。她穿一身素色布衣,褪去了所有權貴女子的裝飾,身姿清挺,斂盡了所有鋒芒。
她心裡清楚,軍營規矩森嚴,氛圍肅殺,女眷不該隨意露面,更不能觸碰軍務、擾亂行伍秩序。所以這一路,她從未主動掀過車簾,安安靜靜縮在車廂的陰影裡,默默隨行,不添半分紛亂。
只有車馬劇烈顛簸、狂風偶然掀開簾縫時,她才會抬眼,藉著漏進來的微光,匆匆看一眼外面的山河。看見破敗的村落、遍野的屍骨、掙扎求生的流民,眼底會掠過一絲淺淺的悲憫。
但這份柔軟轉瞬就被她壓了下去。她很快垂眸端坐,把所有酸澀與悵然藏在心底,依舊沉靜自持,默然隨行。
趕路的第三日午後,連日陰沉的天氣終於放晴。清風吹散了漫天濃霧,天光透亮,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天地盡頭,一座龐大軍壘依山而建,層層壁壘順著山勢鋪開,堅固厚重。無邊的營帳鋪滿曠野,一眼望不到盡頭,戰旗在風裡舒展翻飛,無數甲冑兵刃映著日光,泛著冷冷的光澤。這裡,就是皇甫嵩駐守數年的北軍主營。
數十里外的斥候早已探到儀仗蹤跡,立刻策馬奔回營中通報。不多時,偌大的營門便整頓完畢,嚴陣以待。
兩隊精銳甲士手持兵刃分立兩側,身姿挺拔,佇列整齊,全程寂靜無聲,無人私語懈怠。厚重的實木營門緩緩推開,營中文武官員依照品級列隊等候,衣衫規整,身姿端正,靜靜迎候新帥。
佇列最前方,皇甫嵩靜靜立在原地。他身任左車騎將軍,是大漢實打實的百戰名將,即便兵權被朝廷制衡削弱,依舊穩穩鎮著整個北疆。
他身上的徵袍穿了多年,顏色早已洗得發白,磨損的邊角都被細細縫補過,樸素得看不出半點名將威儀,卻藏著數年戍邊的風霜與戰功。歲月在他眉眼鬢角留下了痕跡,神色溫潤平和,不怒自威,眼底沉澱著沙場老將獨有的沉穩與坦蕩。
依照漢廷規制,高階武將出鎮一方,儀仗護衛從不奢靡,卻也絕不失了體面。皇甫嵩身邊只帶了百名親衛,都是跟隨他多年、從屍山血海裡闖出來的老卒,個個氣息沉穩,披甲肅立,全程無一人喧譁。
麾下的幕僚屬官、主簿功曹,盡數身著皂衣朝服,分乘車馬,佇列整齊,井然有序,將漢軍嚴明的軍儀氣度,展現得淋漓盡致。
皇甫嵩半生戎馬,心性坦蕩正直,不懂朝堂派系的算計私心。先前南谷兵敗,他被朝廷追責削權,心底卻沒有半分怨懟鬱結。
他這輩子唯一牽掛的,就是河北遲遲未平的戰火、流離失所的百姓,還有麾下數萬浴血戍邊的將士。得知董重奉旨北上接任主帥,他連日不眠不休,親自梳理營中所有事務,清點糧草軍械,核對軍務賬冊,規整攻防部署,把大小瑣事一一落實,只盼新舊兵權平穩交割,不耽誤平亂大局,不負北疆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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