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的拳頭,不是金屬的拳頭,不是石頭的拳頭,是罡氣的拳頭——是那團一直在那人掌心裡旋轉著的金色的、明亮的、灼熱的罡氣凝結成形之後變成的拳頭。
它是一顆拳頭,但是它的形狀比人的拳頭更規則、更勻稱、更完美,像是一個技藝最精湛的雕刻家用一整塊品質上等的美玉一刀一刀手工雕琢出來的玉拳,每一個凸起,每一道線條,每一個曲面,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嫌多,少一分則不夠,整顆拳頭沒有一絲多餘的力量沒有一絲不必要的損耗沒有一絲沒用的光暈外洩,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能量所有的光和熱都被壓縮在最核心的那一小塊區域裡,像一輪被壓縮到極致的小太陽。
那顆拳頭打出來的方式不是人的手在揮拳——它更像是弓箭手射出去了一支箭,弩炮手射出去了一顆石彈,投石機丟擲去了一塊巨巖,先是被束縛在某個巨大的、緊繃的、張滿了的弦上,然後那一根弦突然被鬆開了,刷的一下,那種一直憋在某個地方的力量猛地彈射出去,快得離譜,快得過分,快得不像是人間應該存在的一種速度。
十多丈的距離,在這顆拳頭的速度面前跟沒有是一樣的。
刷的一下,拳到了面前。
拳未至,意已至。
拳意,像一把從九天銀河傾瀉而下的瀑布,從上至下,從裡到外,鋪天蓋地把孫原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那顆拳頭的拳意是一種極致的、純粹的、不帶任何多餘情感的毀滅,沒有殺意,沒有恨意,沒有任何個人情感的注入,只是最純粹的力的釋放,最純粹的能量的流動,最純粹的本能的生滅,像天上的雷電在劈開雲層的剎那間綻放出的那股耀眼的、刺目的、不可直視的光芒和力量,沒有善惡,沒有美醜,沒有對錯,它只是它自己,只是這個天地間最原始、最根本、也是最純粹的一種力量。
罡氣從拳頭上湧出來,像一條巨龍從深淵中衝出,巨龍的身體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炫目,可是那白色的鱗片下面,有金色的光芒在流淌,像地底下湧動的岩漿,在白色的身體裡遊走、奔湧、膨脹,帶著毀天滅地的、不可阻擋的、摧枯拉朽的力量,朝孫原席捲而來。
那罡氣是白色的,可白色裡帶著一絲淡淡的金色,金色不是浮在表面的顏色,而是藏在白色的最深處、最內裡、最核心的部位,像一把藏在白雪裡的金刀,鋒利得讓人脊背發涼,沉穩得讓人心悸,緩慢的,優雅的,可它的每一寸移動都在改變著周圍的一切。
罡氣所過之處,空氣被壓縮成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衝擊波的形狀是一個完美的弧形,弧形的邊緣鋒利得能切開山石,從衝擊波的弧面上朝外擴散出一圈又一圈的、快速脹大又快速消失的透明波紋,波紋一重接著一重,一重推著一重,一重壓著一重,像有人在一座平靜得如鏡面一樣的湖水中投入了一塊千百斤重的巨石,那巨石砸入湖面的瞬間激起的漣漪,漣漪從中心朝四周擴散,越往外越大,越往外越慢,直到最後消失在湖水的邊緣。
地面被撕裂了,大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那呻吟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是腳底感受到的震動,是身體感受到的顫慄——大地在疼,大地在哭,大地在顫抖,像一隻被利劍刺穿了腹部的巨獸。
地面的泥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中間向兩側翻開,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犁鏵在犁地,犁頭深深地扎進泥土中,由南向北,由淺入深,由窄變寬,泥土朝兩側翻卷,黑褐色的、潮溼的新鮮泥土被翻開,露出下面更古老的、更堅硬的、顏色更深的土層,土層裡夾雜著大大小小的石頭和碎瓦片,還有腐爛了好多好多年都認不出原來的模樣的老樹根。
泥水從被撕裂的泥土中滲透出來,不是一點一點地滲,而是一股一股地往外湧,像是傷口裡湧出來的血液,泥土裡那些蟄伏的小蟲子,蚯蚓、馬陸、蜈蚣,從被翻開的泥土中倉皇地爬出來,在溼潤的泥水裡翻筋斗掙扎著,身體被泥水浸泡得改變了顏色,有的被罡氣掀起的衝擊波震暈了,一動不動地躺在泥水裡,有的還在拼命地扭動、蜿蜒、掙扎,想從這一片突然降臨的災難中逃出去。
枯樹被罡氣掀起的衝擊波颳了一層的皮,樹皮像紙片一樣被揭下來,露出下面白慘慘的、光滑的、溼潤的木質部,木質部上有細密的年輪,一圈一圈的,密密麻麻的,那是這棵樹在這裡生長了幾十年的印記,所有的印記都在這一個瞬間暴露在空氣中,風吹過,年輪的邊緣微微卷曲著,像一張張驚恐的、正在無聲尖叫的嘴。
更遠處的枯樹被衝擊波連根拔起,樹根被從泥土中硬生生地扯出來,那些盤根錯節的、粗壯的、深深扎入地下三尺有餘的老樹根上沾滿了泥土和碎石,樹根被拉斷的部位露出白色的、新鮮的、像骨髓一樣的木質纖維,纖維斷裂的茬口參差不齊,一根根的,一簇簇的,像是被暴力撕碎的布條,風一吹,那些斷裂的纖維在風中輕輕顫動,發出微小的嗡鳴聲,像很多根琴絃被同時撥動了一下。
那些被連根拔起的枯樹在空中旋轉著,粗重的樹幹在空氣中橫著滾了好幾圈,然後被罡氣撕成碎片,碎片越撕越小,越撕越細,從拳頭大的碎塊變成手指大的碎片,從手指大的碎片變成指甲大的碎屑,從指甲大的碎屑變成灰塵一樣的粉末,白慘慘的,輕飄飄的,在灰黑色的天空中瀰漫開來,木屑紛飛,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冬天裡的大雪,又像是下了一場木頭做的雨,木頭的雨落在地上,落在泥水裡,落在那個人的肩膀上,落在孫原的深衣上,發出沙沙沙的輕響,像蠶在啃食桑葉,不,不像蠶在啃食桑葉,更像是春蠶在做繭的時候口中吐出的那一根又一根、一縷又一縷、一層又一層的銀白色絲線,細細的,軟軟的,密密的,將天地萬物都包裹在其中,密林裡的那一片殺戮的慘烈氣息,竟然在這一片漫天的白色碎屑中多出了幾分超脫人間的悲劇的美感。
孫原根本來不及躲。
那不是躲不躲的問題,那是連“躲”這個念頭都來不及生成的問題。不是他反應慢,是整個事件發生得太快了,快到連一個念頭從誕生到湮滅的時間都沒有,快到連他的神識都來不及捕捉到那一拳的全部執行軌跡。
“躲”這個字,在他的腦子裡還沒有成形就被時間的洪流沖走了,像一座脆弱的沙塔被突如其來的潮汐推入大海,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水與天相接的那一片茫茫的藍色之中。
那一顆拳頭已經到了面前了。
那一顆吞吐著金光的、壓縮至極限的、由最為純粹的罡氣凝結而成的拳頭,距離他的臉只有不到三尺的距離。
三尺,一張書桌的寬度,一條手臂的長度,一根量天尺的刻度。
三尺的距離,人的眼睛已經無法聚焦那顆拳頭了,它太大了,大到塞滿了孫原的整個視野,大到他的空間感知已經完全被這顆拳頭佔據。他的視網膜上只剩下一團越來越大的金色的光暈,光暈的中心是一個亮點,亮點周圍是一圈一圈的、像樹木年輪一樣的光環,光環的顏色由內向外逐漸變淺,從最中心的刺眼的金黃色到內圈的明亮的橘黃色到中圈的溫暖的正黃色到外圈的淺淺的檸檬黃,再到最外圈幾乎看不出顏色的、淡淡的、透明的一層光,像是某位天上的神仙頭頂上那一輪神秘的、聖潔的、散發著無限光芒和慈悲的佛光或者道韻,無比的莊嚴,無比的肅穆。
罡氣形成的衝擊波已經先於那顆拳頭抵達了孫原的面門,罡風的溫度很高,比正在燃燒的篝火還要高,比淬劍的爐火還要高,像一盆沸騰了的滾油朝著他的臉兜頭潑過來,灼熱的、滾燙的、焦灼的,燙得他的臉上每一寸皮膚都在發出無聲的嘶鳴。
他的眉毛被熱風燎得微微卷曲,他的髮絲在高溫中發出細細的焦味,他臉上那些乾裂的、脫落的死皮在高溫中翹起了邊緣,像一片片被烘烤到捲曲的桑皮紙,隨時都會被點燃。
他的嘴唇被熱風吹得發乾,上嘴唇和下嘴唇之間的縫隙裡那一層薄薄的口水,根本來不及品嚐從嘴角裂開的傷口裡滲出的那一點點微鹹的血腥味,已經在那一瞬間被徹底蒸發乾淨了,他感覺自己的嘴唇像變成了兩張乾透了的紙,嘴唇上的皮一層一層地翹起來,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嬌嫩的、不設防的新生皮膚,像被剝了殼的雞蛋,再被那霸道到極致的罡風掃過時,一些新生皮膚的表面立刻起了細密的、針尖大的、亮晶晶的血泡。
他的汗毛在那高溫中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不是恐懼,是對那種幾乎是滅頂之災的能量的本能反應——整個人身上的汗毛全部都炸開了,不是炸毛的紅眼公雞的那種根根分明的張揚,而是溫順的、膽怯的、低眉順眼的、一根根順從地貼在皮膚上的立起,像是一片被秋風掠過的、金黃色的、沉甸甸的麥田,麥浪一波一波地朝同一個方向傾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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