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刻(2)

作者:清韻公子·1個月前

流民出身計程車卒則更為沉默,沒有嘶吼,沒有吶喊,唯有一雙雙赤紅麻木的眼。他們不懂道義宏旨,不識天下大勢,當年揭竿而起,只為逃離苛政饑荒、活命求生。如今退無可退、逃無生路,便只剩最樸素的本能,以血肉之軀拼出一線喘息之機,哪怕寸進寸死,也絕不束手就擒。

兩種心念,兩種執念,糅合在同一場人海衝鋒裡,化作一股悍不畏死的磅礴兇勢。層層人影前仆後繼,倒下便被身後之人踏過,血流成溪便以身軀趟過,硬生生將戰局拖入最殘酷的血肉拉鋸之中。

漢軍圓陣依舊穩如磐石,卻早已不復最初的從容規整。

盾陣前排計程車卒,手掌早已被沉重的鐵盾磨得血肉模糊,腕骨震顫不止,每一次抵住敵軍衝撞,都要傾盡全身氣力。甲葉縫隙灌滿血汙塵土,層層凝固,將笨重的札甲黏在皮肉之上,悶得人血氣翻湧。不少士卒肩頭、小臂被刀矛劃傷,鮮血順著甲縫汩汩流出,浸透衣衫,卻依舊死死站位,不曾挪動分寸。

弓弩手立於陣中後側,指尖早已被弓弦勒得皮開肉綻,雙臂酸脹發麻,抬臂挽弓的動作愈發滯澀。箭囊中的箭矢已然耗去大半,每一輪射出,都要比先前更沉緩幾分。可無人敢有半分鬆懈,依舊抬手、搭弦、放矢,動作迴圈往復,以精準的遠射壓制,死死壓住敵軍的衝鋒節奏。

太史慈領兩翼輕卒駐守側邊防線,一身青鐵甲冑早已被血水汙染得辨不清原色,鬢邊髮絲凌亂黏在滿是薄汗的額角。他身姿依舊挺拔,握槍的手穩而有力,不見半分晃動,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自昨夜鏖戰至今日正午,麾下輕卒死傷已有小半,餘下之人個個帶傷,體力透支嚴重,卻依舊緊隨其左右,死守側翼,不讓半點破綻外露。

太史慈心中清明,這般僵持最是磨人。敵軍以無盡人命換戰局消耗,看似愚鈍,卻最是有效。黑山軍背靠故土,死傷可掩、疲憊可歇,可漢軍孤軍懸於險地,傷卒無補、箭矢有限、糧草漸耗,每多僵持一刻,勝算便淡薄一分。

他側身挑飛一名撲來的黃巾死士,槍尖穿透對方殘破甲衣,借力一抖,便將人狠狠掀翻在地。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多餘,回身之時,目光再度掃過遠方天際,眼底掠過一絲焦灼。

援軍的煙塵,依舊遙遠。

中軍陣心,孫原端坐車中,身姿始終穩靜,不見半分慌亂。

日光穿過層層交錯的戈矛,落在他素色將冠的纓帶上,微風輕拂,纓帶悠然輕晃,襯得他眉眼愈發清雋淡然。甲衣上的血痕深淺交錯,新舊疊加,是昨夜血戰與今日死守的印記,卻絲毫壓不住他周身沉穩通透的氣度。歷經數載沙場磨礪,少年意氣早已沉澱為將帥沉斂,越是兇險困局,越是心靜如水,洞明全域性。

他看得清眼下的每一處細微戰局變化。

褚飛燕已然傾盡所有可調之兵,再無後手留存。兩翼佯攻的輕卒早已力竭,襲擾之勢漸漸疲軟;正面衝鋒的死士批次愈發稀疏,悍勇依舊,體力卻已然透支;後山投石隊的滾木巨石,也漸漸沒了聲勢,零星滾落,再無先前封鎖山谷的磅礴威勢。

黑山軍的兇焰,是絕境催生出的迴光返照。

看似洶湧不休的反撲,內裡早已暗藏疲敝,只需穩住陣腳、再撐片刻,這股拼死戾氣便會自行耗盡。可最難熬的,恰恰便是這最後片刻的極限僵持。

“士卒疲矣。”孫原輕聲開口,語聲清淡,被風捲著散在嘈雜的殺聲裡,唯有身側郭嘉聽得真切,“賊軍是窮途狂焰,我軍是久守強撐,兩邊都已是強弩之末。”

郭嘉立在馬側,青衫早已被山間血風浸染,衣襬沾滿塵土血點,原本清瘦的面容愈發蒼白,唇瓣失盡血色。他體質素來孱弱,經整夜霜霧、半日血戰,身心早已俱疲,可一雙眼眸依舊清亮如鏡,纖毫洞悉戰局虛實。

他微微頷首,聲音輕緩卻條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褚飛燕想以區域性血戰換喘息之機,他賭我軍不敢拼損、朝廷援軍不耐久拖。可他終究看不透董重的心思。董重此番帶兵,不求速勝、不求斬首,只求穩局、立勢、鎖疆。外圍關隘一盡落鎖,黑山全境便成絕地,他這半日血戰,終究只是徒勞耗損。”

孫原指尖輕握馬韁,指節鬆緊有度,心境澄澈無波:“徒勞亦是慘烈。二十七萬殘眾,皆是亂世流離之人,被逼至絕境,方才悍不畏死。若世道安穩、徭役輕薄,誰願披甲持刀、以命相搏?”

這話無半分對敵憐憫,只是沙場將帥閱盡生死後的通透慨嘆。亂世征戰,從無絕對的善惡正邪,唯有立場不同、境遇不同。官軍平亂是守土安民,賊軍死戰是絕境求生,漫天殺伐之下,盡是蒼生無奈、世道沉痾。

郭嘉聞言默然片刻,眸色微動,輕聲應道:“亂世洪流,浮沉不由人。我輩立於局中,能做的,便是儘早定亂、少添亡魂。待大局底定,再徐徐安民、休養民生,方是治本之法。”

二人低聲對談的片刻,山谷戰局又添無數新的死傷。

許褚率領的三百重甲銳卒,依舊深陷敵軍人海之中,如一枚鋒利鐵楔,死死釘在黑山軍的胸腹要害之處。

重甲士卒個個身披漢代制式精練札甲,鐵葉層層相疊,防護嚴密,尋常刀矛難以破防。他們結成緊湊小陣,盾護周身、刀開前路,步步推進、寸寸碾壓。陣型不追求快捷迅猛,只求穩固不破,任憑周遭敵軍層層圍殺、拼死糾纏,始終牢牢鎖住敵軍中軍指揮方位,不曾後退半步。

許褚一身重甲早已被血水浸透,周身盡是敵兵傷痕,肩頭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外翻,鮮血順著甲縫不斷滴落,染紅衣襟戰馬。他卻似渾然不覺痛楚,雙目圓睜,眸光悍烈如虎,長刀起落之間,招招沉猛霸道,不帶半分花哨,每一次劈砍都能破開敵軍防禦,收割一條性命。

他不通謀略,不懂人心算計,唯有最純粹的悍勇與最堅定的軍紀。孫原令他攪亂敵陣、破其排程,他便死死守住這一軍令,哪怕身陷重圍、滿身創傷,也絕不後撤、絕不貪功,只穩穩釘死敵軍中樞,亂其全域性節奏。

三百重甲銳卒,如今已然折損近半。餘下之人盡皆帶傷,體力透支到了極致,呼吸粗重急促,鎧甲負重愈發壓得人步履沉重,可無一人怯戰、無一人退避。同袍戰死,便有人即刻補位,陣型始終不散、攻防始終有序,依舊牢牢牽制著黑山軍最核心的戰力。

崖頂之上,褚飛燕望著下方被死死牽制的中軍,眼底最後一絲僥倖,緩緩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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