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水書院依山而建,循漢代鄉野版築規制營構,層層茅舍順著山勢疊落排布,疏密有致。院牆皆為黃土夯築,經數年風雨夯實洗練,土質緊實細密,表層泛著沉樸的土赭原色,牆頂平鋪一層苫茅壓邊,既可遮雨護牆,又合亂世簡素之風,無半分雕飾奢靡。院舍盡是懸山式屋頂,椽木外露、排布齊整,簷口平直素淨,不施彩繪雕琢,青灰筒瓦次第疊鋪,瓦縫間生著細碎青苔,經年累月,沉澱出溫潤古樸的歲月肌理。
自書院後山山門而出,便是直通幽谷的青石古道,山道蜿蜒盤折,依山鑿壁而成,外側臨百丈深谷,內側倚蒼莽山壁,石面經歲打磨,溫潤滑膩,邊角覆著層層蒼蘚,踏之微涼溼軟。道旁古木參天、修竹夾道,枝葉交錯遮覆天幕,將本就沉暗的天光遮得愈發幽晦,林間風息凝滯,草木垂垂,全無平日舒展生機。
管寧一身月白麻衣深衣,制式正統、剪裁端嚴,是漢末名士最正統的禮服形制。衣料輕薄柔韌,經風一吹,廣袖翻飛、衣袂獵獵,純白衣身在暗沉天地、青黑竹樹的映襯下,愈發清絕醒目,孤然挺立,不染半分塵濁。他頭戴素色進賢冠,冠體簡潔規整,無金玉雕飾、無彩紋點綴,僅以素絹束髮,將滿頭青絲穩穩綰起,髮髻嚴整、一絲不苟。冠簷端正貼合眉眼,襯得他眉目清曠、眸光澄澈,面如溫玉、骨相清峻,常年讀書養氣沉澱出的君子氣韻,在沉暗天光裡愈發溫潤凜然、清正逼人。
雙臂環抱著古樸的轉魄琴,身姿挺拔如松、端穩如山,步履迅捷卻絕不慌亂,步步沉穩落地,踏過山間青石險徑,穿行於密林幽谷之間。此琴形制古樸典雅,完全遵循漢代七絃琴制式,琴身以百年桐木精製,紋理細密溫潤,色澤沉樸素雅,無漆彩雕琢,盡顯古物本真。琴額圓潤、琴腰內斂、琴尾方正,比例勻稱規整,七絃素絲緊繃,弦光瑩潤,經年撫彈,弦上沉澱著溫潤包漿,藏著歲月清音。
外人只道這是管寧常年隨身的修身雅器,伴他讀書論道、靜心抒懷,卻極少有人知曉,此琴中空藏鋒,內蘊一柄貼身短劍,名曰心雨。劍身纖細堅韌、寒芒內斂,平日裡隱於琴腹,無聲無息、無人察覺,唯有臨危涉險之時,方才出鞘露鋒、破邪護生。琴為斯文,劍為鋒芒,一文一武、一柔一剛,常年伴他左右,既是他修身悟道的佐證,亦是他亂世立身、護友守道的底氣。
行至山道中段,漸離書院地界,深入蒼莽深山,天地氣機驟然一變。
原本凝滯沉悶的風息,陡然生出紊亂湍流,山間無形罡氣縱橫激盪,隱有爆裂之韻沉沉蟄伏,震得周遭竹木枝葉簌簌亂顫,青石之上的薄蘚微微剝離、輕落於地。整片山野的天地靈機被強行攪動,陰陽氣機衝撞交錯,絕非尋常武者交鋒所能引動。
管寧腳步倏然一頓。
他修為深湛、洞徹天地氣機,閱盡亂世高手交鋒,一念之間便辨出端倪。此等罡氣崩裂、氣機翻湧之象,是絕頂高手對決方能引發的天地異象,劍氣貫空、罡勢覆野,力道雄渾浩瀚,早已超脫凡俗殺伐層級。
方圓百里之內,能有此等修為者寥寥無幾,除卻心然清冷縹緲的劍勢,便唯有太平道中張寶、燕愚人這般立派已久、深耕修為的絕世渠帥。三方頂尖之力隔空衝撞、交錯殺伐,氣機席捲山野,縱然相隔數里,依舊浩蕩難掩、清晰可感。
風捲衣袂,獵獵作響,管寧眸光微凝,眼底掠過一絲淺淡遲疑。
心然深陷戰局,被太平道絕頂高手纏殺牽制,必然分身乏術、難以脫身。若是他改道馳援,或可相助心然破局,瓦解此處圍殺之危。
可轉瞬之間,諸多脈絡在心底驟然串聯,所有隱晦佈局盡數明朗。
太平道籌謀數年、隱忍不發,步步為營、環環相扣,最善用調虎離山之術,拆解旁人勢力、分化攻防格局。今日刻意遣絕頂高手截殺心然,引動驚天氣機暴露戰團,便是故意誘人心神、引人馳援,以此牽制外援,徹底隔絕各方策應。
心然被絆於外、遠戰難歸,楊青滯留書院探查、分身無術,整座清韻小築,此刻便是徹底孤立無援、門戶大開的空殼。
築中之人,林紫夜專精醫術、不通武道,仁心濟世、不曉殺伐,全無禦敵自保之力;碧落年少稚嫩、修為尚淺,心性純粹、未經險局,難當守禦之責;最關鍵的是,心緒飄搖、舊傷復發的李怡萱安居其中,是太平道此番佈局的核心軟肋、重中之重。
一念及此,管寧心底遲疑盡數褪去,眼底唯餘沉冽決然。
馳援遠戰,或可解心然一時之困,卻會徹底錯失護住清韻小築的時機,放任奸徒攻破山居、驚擾無辜、拿捏軟肋。兩處安危相較,清韻小築眼下無兵無防、危在旦夕,一旦失守,便是牽動孫原心神、傾覆魏郡大局的致命破缺。
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管寧不再遷延猶豫,收攝心神、壓下馳援之念,懷抱轉魄琴,再度抬步前行。白衣身影重入幽深山道,步履愈發沉穩迅疾,棄遠戰而不顧,一心奔赴幽谷清韻小築。天地間愈發劇烈的氣機衝撞、遙遙傳來的劍氣轟鳴,盡數被他拋諸身後,唯餘護築守人的堅定心念,穩穩落地。
越是靠近幽谷腹地,周遭氛圍便越是陰詭死寂。
尋常時日,深山林間必有鳥鳴蟲吟、獸走風吟,生機錯落、動靜相生。可今日整片山林死寂沉沉,飛禽匿跡、走獸潛藏,無半分生靈響動,唯有風聲沉嘯、木葉零落,一派肅殺死寂,正是殺機潛伏、風雨將至的徵兆。山間草木無風自顫,隱隱有隱匿氣息蟄伏四野,陰寒之氣漫透草木石土,刺骨侵肌。
管寧五感盡數舒展、敏銳至極,前行每一步,皆細辨風聲、草木、光影之變,早已洞悉周遭暗藏殺機。太平道伏兵已然先期抵達,盡數隱匿於清韻小築外圍的竹林、溪澗、林莽之間,層層合圍、步步封鎖,只待時機一至,便會一擁而入、攻破山居。
行至幽谷山口,隔著一灣清溪、千竿修竹,清韻小築的全貌已然映入眼簾。
一山隔塵、一溪隔絕紛擾,清韻小築靜靜坐落於群山環抱的幽谷腹地,背倚青山、前臨清溪,地勢清幽隱秘、與世隔絕,得天獨厚。整座山居全然依漢代山居規制營建,不循市井繁華,獨取山野清幽。四面不築高牆,僅以細竹為籬、青藤繞護,籬門疏朗通透、不鎖不閉,盡顯避世安居的淡然鬆弛。院內屋舍錯落有致,皆為茅頂土牆、木窗竹簾,形制簡素古雅,與山水草木渾然相融,無半分人工雕琢的刻意匠氣。
院前清溪蜿蜒流淌,溪水澄澈見底,水底卵石圓潤,本該流水潺潺、滌盡塵囂。可今日溪水流速湍急,水波翻湧、泠泠作響,水聲紛亂嘈雜,失了往日的安穩平和,反倒愈發襯得幽谷死寂惶然。院內草木蔥蘢、竹樹掩映,蘭芷叢生、青蔓繞籬,處處清雅靜好,屋舍簷下竹簾輕垂,無風自動、簾影參差,看似依舊是與世無爭的安然模樣,可週遭蟄伏的凜冽殺機,早已將整片幽谷死死籠罩。
竹籬外圍、溪岸兩側、林莽暗處,數十道黑衣人影靜默蟄伏,身形低伏、斂息藏形,衣料暗沉無光、貼合身形,是太平道死士慣用的夜行勁裝。眾人皆屏息凝神、不露半分動靜,手中短刃暗藏、寒芒微斂,層層合圍、密不透風,將整座清韻小築牢牢困在核心,只待號令,便會即刻發難。
這群死士皆是太平道悉心培養、久經殺伐的精銳,隱匿之術爐火純青,尋常武者即便近身亦難察覺,奈何遇上管寧這般洞微察隱的絕頂高人,所有潛藏行跡、蟄伏氣息,盡數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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