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趙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們不僅要向朝廷繳納賦稅,更要忍受地方豪強、士族門閥的層層盤剝。”
“他們的田地,可能被巧取豪奪;他們的子女,可能被迫為奴為婢;他們自己,或許終生都活在債務與勞役的泥潭裡,看不到一絲掙脫的希望。一年到頭,能攢下幾千錢,已屬僥倖。”
他頓了頓,竟忍不住嗤笑了一聲:“如今,他們憑藉自己的力氣,自己的汗水,去修建保護他們自己家園和田地的河壩。每一剷土,每一塊石,都是在為自己的未來流汗。朝廷給他們工錢,不是賞賜,不是恩典,而是他們應得的勞動報酬!”
“每月五千錢,多嗎?這或許只是一箇中等之家數月的生活之資,或許能讓他們在農閒時掙一份補貼,或許能讓他們的孩子有機會去新辦的官學認識幾個字......這是他們用實實在在的勞動換來的,怎麼會多呢?”
那些權貴上完廁所都要用紙,哪怕一張紙一兩金!
怎麼到了普通人這裡,辛辛苦苦用拼了命的工作,一月五千錢就多了呢?
趙凌一時間覺得有些荒唐,搖了搖頭,他踱著步子回到御案後,但並未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案邊,再次看向蕭何,問出了兩個關鍵的問題:
“蕭卿,朕再問你。如今國庫,可還充盈?”
蕭何立刻躬身答道:“回陛下,國庫雖因各項新政開支浩大,但得益於陛下登基後諸多舉措,如今尚存......三十八萬金。”
“而陛下之內帑少府,因商事利潤等,存有七十九萬金。”
這個數字本身,其實依然堪稱鉅富,尤其是在皇帝登基僅一年、且大幅減免農業稅的情況下。
趙凌緊接著追問:“那麼,國庫與少府這些錢財,主要從何而來?”
蕭何對此瞭然於胸,流暢答道:“陛下自去年始,便下詔減免天下田賦,並逐步廢止多項人頭雜稅。”
“如今國庫歲入,主要來源於:其一,去年查辦、追繳部分不法權貴之家產,以及他們捐贈。”
“其二,商稅,尤其是陛下鼓勵工商後,各地關市、貿易稅收大增。”
“其三,嶺南、百越等地新開邊市貿易利潤分成。”
趙凌聽罷,緩緩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笑意:“既然如此,國庫與少府並非空空如也,反而尚有結餘。”
“那麼......我們為何要因為花錢而猶豫,甚至想著暫緩惠及萬民的根本工程?”
“我們攢下這些錢財,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鎖在庫房裡生鏽,堆積成冰冷的數字嗎?”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朝廷的錢財,來自商貿流通,來自天下人的經濟活動。”
“將其投入修建水利、僱傭民夫,錢就到了百姓手中。”
“百姓有了錢,就能購買衣食,改善生活,就能送子入學,就能有餘力進行一些小本經營......這些錢,又會重新進入市集,流入商販、工匠、農夫的口袋。”
“如此,錢才能流動起來,商業才能繁榮,稅基才能擴大,國家才能真正富足強盛。”
“只有讓錢財流通,創造價值,惠澤萬民,方是治國理財之正道,遠比將其深藏於庫,更有意義!”
蕭何怔怔地聽著,皇帝這番話如同驚雷,在他傳統的“量入為出”、“積蓄備荒”的理財觀念中,炸開了一道全新的裂縫。
他隱約觸控到了一種迥異於以往任何時代的經濟邏輯。
雖然其中風險依然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但皇帝那堅定的目光,清晰的邏輯,以及背後那份“民為重”的深沉心意,讓他一時之間,竟無法再找到更有力的反駁之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