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暮色如一方沉甸甸的玄色錦緞,緩緩籠罩了咸陽宮。
章臺宮大殿內,青銅仙鶴燈樹已然點亮,跳動的火苗將巍峨的廊柱與精緻的蟠螭紋映照得忽明忽暗。
趙凌從學宮回來後,他片刻未歇,即刻傳召了左丞相張良、右丞相尉繚,以及治粟內史蕭何。
此刻,三位重臣分列御階之下,而“帝師”嬴政,依舊如白日里那般,安然坐在老爺椅上,身影半隱在燈影之中,彷彿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殿內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趙凌將日間在農家學舍的見聞,陳平的直諫,以及自己關於選拔學宮人才、甚至更進一步廣開仕途的初步構想,清晰而扼要地陳述了一遍。
張良靜立聆聽,姿態如修竹般清雅從容。
待趙凌言畢,他並未立刻回應,而是微微垂眸,似在消化,又似在飛速推演。
片刻的沉默後,他才抬首,目光清澈而專注地望向御座,聲音平和卻直指核心:“陛下之意,是欲以尚學宮為淵藪,直接擢拔其中優異學子,充任朝廷命官?”
“正是。”趙凌頷首,“尚學宮之設,本意便非僅止於教化講學。聚天下英才而教之,最終目的,自然是為帝國甄選、儲備能任事之臣。既發現良材,豈有閒置不用之理?”
張良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輕輕點頭:“官員之任免升黜,本為陛下之權柄,陛下欲用何人,自是乾綱獨斷。”
“然,正如陳平校長所慮,擢拔之途,不可失之於輕,授官之階,不可驟然而升。”他稍作停頓,話語如抽絲剝繭,層層遞進,“臣有一拙見,或可定為三年一次大考,非獨農家,可囊括尚學宮內諸子百家之精華。”
“每屆取各家考核之前三甲,暫不直接授予中樞要職,而先派往各郡縣,充任基層吏員,如縣令之佐官、郡府之曹掾。”
他的語速平穩:“令其親民治事,處理錢穀刑名之細務。以三年為期,觀其政績,察其心性,驗其才幹。期間,由郡守、監御史嚴加考核,記錄在案。期滿之後,政績卓著、民聲甚佳者,再由朝廷評議,量才調任升遷。”
“如此,既可源源不斷為朝廷補充新血,又可避免學子年少氣盛、閱歷淺薄而驟然高位可能帶來的弊病。此謂‘試守’之制,在磨練中甄別真才。”
趙凌聽罷,眼中閃過讚許的光芒。實際上,在回宮的路上,他也反思陳平之言,想到了類似下放鍛鍊、漸進提升的思路。
但這思路源於他知曉後世官吏選拔中“基層經驗”的重要性。
而張良,在聽聞自己粗略的想法後,幾乎瞬息之間,便構想出如此係統周密的“三年大考、試守地方”的方案,邏輯嚴密,可操作性極強。
這完全是憑藉其自身的絕世才智,於無中開創先河,其思慮之速、謀劃之深,確實遠在依賴於歷史經驗的趙凌之上。
御座上的年輕皇帝微微頜首,毫不掩飾自己的滿意:“張良丞相此議,老成謀國,甚善。”
得到肯定,張良神情未變,繼續深入:“陛下不惜耗費巨資,於各郡縣廣修官立學舍,想必所圖,絕非僅讓天下黔首識文斷字而已?”
“自然不止於此。”趙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廣設學舍,普及教化,最終目的,正是要從更廣闊的黎庶之中,為帝國發掘、培養更多可用之才。只是......”
他話鋒微轉,略帶憾色,“眼下天下百姓,十之八九仍目不識丁,欲使他們成材為朝廷效力,恐非數年之功可成。”
“陛下既有此雄心遠略,何不將擢才之網,撒得更開,織得更密?”張良嘴角笑意加深,彷彿在展開一幅宏大的藍圖,“既然要考,何妨分級而試,層層篩選?可設鄉試,由縣官主持,考取者享有免部分徭役、見官不拜等優待,並可入縣學深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