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他並未如臣子般向尉繚行禮,只是隨意地雙手負於身後,微微抬起下頜,目光平靜地迎向尉繚灼灼的視線。
“在下不過一介僥倖得蒙陛下垂青的賤商罷了。”嬴政緩緩開口,雙手負於身後,笑道,“方才諸位丞相所議,尤其是繚公力主之‘禁商參考’條款,關乎天下商賈之根本權益與未來。在下既是商賈之身,更蒙陛下恩典,方有此‘帝師’虛名。在此等敏感議題上,無論贊同與否,若貿然開口,恐有瓜田李下之嫌,或引人誤解在下是為同類張目。”
“故此,避嫌不言,豈非正是合乎時宜之舉?又有何不妥之處,勞煩繚公動問?”
他這番回答,看似謙卑解釋,實則綿裡藏針,不僅化解了“不諫言”的指責,更隱隱點出尉繚政策中對商賈的壓制之意,並將自己置於一個識大體、懂避嫌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當他完全站定、負手而言時,那股久居上位、睥睨蒼生的無形氣場,竟然毫無保留地瀰漫開來,其雄渾厚重,竟隱隱將對面以氣勢著稱的宗師尉繚都壓過了一頭!
這絕非一個普通富商,甚至不是一個尋常隱士高人所能擁有的氣度!
尉繚先是被他這“賤商”自嘲和滴水不漏的解釋弄得微微一怔,隨即那股愈發強烈的違和感和熟悉感,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脊背。
氣笑了的同時,他心中警鈴大作:“帝師雖是皇帝之師,身份尊崇,然天子與重臣廷議國是,關乎社稷!帝師既在殿中,即使不獻言,亦當正襟危坐,以示對國事之敬重。如帝師方才那般隨意倚坐,恐非為臣、為師之道吧!陛下對帝師禮遇有加,帝師更當自重才是!”
在尉繚看來,這趙盤的做派,活脫脫就是一個被皇帝過分寵信,以至於驕縱忘形的商人得勢模樣。
但......僅僅是驕縱嗎?
嬴政起身後那熟悉的身形輪廓,那負手而立的姿態,尤其是方才說話時,那雖然刻意調整過,但某些音節轉折處,語氣停頓間,不經意流露出的獨特韻律......
如同最細微的鉤子,死死勾住了尉繚深埋的記憶!
不對!
太不對勁了!
尉繚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再不復之前的政見探討之色,而是充滿了驚疑。
他不再顧及禮儀,死死盯住嬴政易容後的臉龐,試圖穿透那層精緻的偽裝,捕捉每一絲細微表情和肌肉牽動。
他是武道宗師,眼力何其毒辣!
縱然那易容術巧奪天工,細微的表情遲滯、膚色與頸項皮膚的銜接、眼神光折射的些微差異......
在如此近距離、有心探查之下,豈能毫無破綻?
與此同時,他腦中飛速回放著記憶深處,那個他曾與之共謀天下、亦曾暗自評價“少恩而虎狼心”的君王的一切。
聲音、語調、習慣性的小動作、思考時手指無意識的敲擊,睥睨時的眼神角度......
他離開咸陽輔佐趙凌已有五六載,算來與嬴政也有近六年未曾相見。
但有些印記,是歲月難以磨滅的!
他對嬴政的熟悉,絕非僅僅源於朝堂共事,更源於昔日在國尉府中,無數次深夜對談,推演天下大勢,揣摩那位帝王的雄心意志!
嬴政面對尉繚幾乎要將他刺穿的目光,卻依舊從容,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意:“諸公方才所言,謀國之深,慮事之遠,環環相扣,已是甚妙。陛下聖裁亦是從善如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