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站在兩人中間的過道里，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隨身攜帶的黑色小本子。筆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隨時準備記錄下每一個可能決定生死的關鍵條款。
“聽好了。”梁建南敲了敲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眼神沒有離開張成飛，“這一百臺，是中檔機為主。配件隨箱送，螺絲釘都不許少。我要的是整整齊齊的一百臺，少一個零件，我就退回去。”
張成飛頭也沒抬，手指輕輕點著合同草稿上的某一行，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壞貨責任，按驗貨、運輸、到京試機三段分開。出了事，找誰賠，誰簽字，清清楚楚。棒家電器的規矩，我認，但我的規矩也不能壞。”
“沒錯。”梁建南吐出一口菸圈，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散開，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不怕麻煩，就怕扯皮。老張，你這是在給我出考題啊。”
棒梗低下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他把每一項條款都抄進本子裡，字跡工整，一絲不苟，連標點符號都不敢漏掉。這是他的戰場，每一個字都是未來的利潤和信譽。
寫到“回款分兩期”時，他停了一下，抬頭看向張成飛，又迅速看向梁建南：“第一期貨到三天內付清，第二期……”
“第二期，到京試機後確認。”梁建南接過話茬，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一種商人的精明與冷酷，“尾款不確認，錢不到賬。這是底線。廣州到北京，路途遙遠，機器嬌貴，萬一路上磕碰了，或者到了北京試機發現效能不達標，這錢我怎麼付？”
棒梗看著合同上那行冰冷的字，眉頭微微皺起。他想起張嬸在北京說過的話：控量，是為了篩選守信的人。但也意味著風險轉移到了賣方身上。如果試機桌當天排不完呢？如果因為排隊導致尾款確認延遲，這筆資金鍊會不會斷裂？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棒梗沒有猶豫，直接問出了口，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如果試機桌當天排不完，尾款確認順延幾天？”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秒。
梁建南夾煙的手指頓了一下，轉頭看向棒梗。年輕人那雙眼睛裡沒有怯懦，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算計。那眼神不像是一個剛入行的小學徒，更像是一個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
張成飛也看了過來，眼神中多了一絲驚訝。
“好問題。”梁建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這次不再是之前的審視，而是帶著幾分欣賞，“順延三天。最多三天。超過三天，就算違約。老張，你覺得怎麼樣？”
張成飛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彷彿在計算其中的利弊。最終，他點了點頭：“可以。只要棒家電器信譽還在，三天就三天。”
棒梗鬆了一口氣，在“順延三天”後面畫了一個重重的圈，墨跡幾乎透過了紙背。然後他繼續往下抄。
他抄到最後一行時，筆尖突然停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樑建南和張成飛，輕聲問道：“如果不接受臨時加價呢？”
這個問題一齣，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分。在廣州這個競爭激烈、關係錯綜複雜的電器市場，臨時加價是常態，尤其是當貨物緊缺或者對方急需的時候。
張成飛放下筆，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變得深邃：“棒家電器不搞那一套。價格談定，就是鐵板一塊。你想加價？門都沒有。我們要做的是百年老店，不是殺雞取卵的買賣。”
梁建南笑了，笑聲低沉，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他點燃最後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緩緩說道：“老張，你這個人，有意思。以前那些客戶，恨不得吃幹抹淨，你倒好，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不過，我喜歡這種痛快人。”
“這叫規矩。”張成飛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梁建南掐滅菸頭，拿起桌上的私章，重重地在合同末尾蓋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在狹小的辦公室裡迴盪，像是某種契約的最終落地。那紅色的印泥在白色的紙張上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莊重。
他推過合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領，語氣變得鄭重而溫和：“老張，既然你把規矩立在這兒了，我也就不跟你玩虛的。北京口穩，他以後就優先留貨。”
這句話，分量極重。
這意味著，棒家電器已經從單純的買家，變成了梁建南眼中的“自己人”。在廣州這個圈子裡，能得到梁建南這樣的供應商“優先留貨”，無異於拿到了一張通往核心市場的通行證。
張成飛拿起合同，看都沒看，直接塞進公文包裡。他站起身，衝著梁建南伸出了手。
梁建南握住那隻手，力道很大，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掌心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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