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抬起眼，難得沒繞彎。
“是這些年沒人把規矩頂到臉上。賬理一直在，就缺個敢往下壓的人。”
他這回是真服了。以前總覺得誰多吃一口，誰少掏一分，全憑嘴皮子快慢。今天這麼一摁，倒叫他看明白了，不是理糊塗，是人心存僥倖。
另一頭還有人拿秦大爺打趣。
“老秦，這回可算給乾淨了吧？”
“往後還替人兜不兜了？”
秦大爺站在門邊，手一擺，連笑都沒多笑。
“舊面子還完了，往後誰也別替誰兜著。”
就這一句，收得利索。
原本還想跟著起鬨的，聽完都把後話咽回去了。那些年說不清的舊話茬，到這兒算斷了線。有人臉上還掛著笑，轉眼又收住，只覺這場鬧騰走到最後，反倒把最愛惹閒話的那層給抹平了。
院裡的風，到這兒算順了。
賈家屋裡卻像壓著一層溼棉絮。窗紙不透亮，炕沿邊上也沒人說話。賈張氏坐在那兒，嘴唇動了幾次，終究沒罵出來。手印是她按的，字據也是當眾收的，她再想把“一把年紀”搬出來，也只剩自己聽著心虛。
秦淮茹坐在炕邊理線頭，手不快，卻很穩。小當和槐花挨著收拾東西，動作都放輕了。棒梗靠著門框，看了一眼院裡，又把視線收回去。
半晌，賈張氏先熬不住，聲音發啞。
“都啞巴了？”
屋裡還是靜。
秦淮茹把針往布上一別，抬起頭，話說得不重，卻像把事給釘住了。
“賬認了，就按賬過日子。”
賈張氏喉頭一堵，臉皮抽了抽，硬是沒接上。
棒梗低聲補了一句：“這樣也好。”
這句不頂不撞，卻比頂嘴還叫人沒處撒氣。因為誰都聽得明白，孩子這是認了那條線。誰欠誰的，往後別再往別人頭上壓。
秦淮茹看著三個孩子，胸口那口悶氣終於鬆開一點。鍋還是那口鍋，日子也還得一分一分摳著過，可她頭一回真看見腳下的路往正處偏過去了，不是苦熬，是往前挪。
門外，張成飛沒急著進屋。
他站在門口，側耳聽了兩句院裡零碎動靜，神色很平。熱芭站在他身邊，抬眼掃了一圈，先開了口。
“這回是真翻篇了。”
張成飛點頭。
“最礙眼的那摞，過去了。”
何大清一直沒搶著說，直到院裡人散得差不多，才把揹著的手放下來，朝院門外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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