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那一筆最後沒有落在原來的申請單上。
筆尖懸著，紙邊都被那幾雙眼盯得發毛。
最前頭那個瘦高舊人先沉不住氣，嗓門一下提上來：“主任，下面等著開工呢，您這會兒壓著，誰擔這個責？”
方主任把鋼筆扣上，沒接他的話，只看向張成飛。
張成飛沒去碰那支筆，手指在單子上點了兩下：“別一鍋端。今天只說三件事，生產真缺，順序可疑，簽字責任。拆開說。”
屋裡頓時卡了一下。
年長後勤員忙賠笑：“張同志，都是一個口子上的事，拆這麼細，反倒誤工吧？”
“誤工？”何大清站在桌側，抬了抬下巴，“倉裡還有餘，補籤沒補齊，機修那邊倒先把當天補料送上來了。你們這是缺料，還是缺一個先落章的名分？”
這話一齣，門邊抱茶缸的小勤務差點把缸沿磕在牙上。
他說得太明白了。今天這群人不是單純催料，是想借一張急單，把前頭那串名字先釘死。
瘦高舊人臉色一沉：“何師傅，說話得憑證據。”
“證據就在你單子上。”張成飛把申請往前推了半寸，“改數痕跡還沒幹淨，補籤時間也對不上。你現在跟我講流程？”
另一箇舊人比前頭那個壯些，開口更衝：“流程就是先保生產。機器一停，全廠陪著你們耗？”
熱芭一直沒說話，這會兒才淡淡接了一句：“那就把真缺報出來。真要是斷口，誰也不會攔。要是報不出來，你急的就不是機器，是名單。”
壯舊人眼神一擰，想衝她發作，又憋了回去，只能扭頭去逼方主任：“主任，您總不能讓他們幾句話把正經路都堵死吧？”
方主任這才把話挑明：“正經路？補籤不到，倉裡有餘，還頂著當天補料往我桌上送。你們管這叫正經？”
年長後勤員額角見汗，聲音軟下來：“可總得先放一點吧，不然真卡住了，下面罵的還是後勤。”
“放，當然放。”張成飛看著他，“先放料，不先放人。先補缺口，不先補名單。”
這話比剛才還狠。
年長後勤員嘴唇動了動，沒接上。屋裡幾個人都明白，只要方主任今天順著名單簽下去，以後再查，就是跟既成事實過不去。
何大清這時往前一步：“法子有。食堂後勤那邊，還有條小採買邊口。”
方主任抬眼：“多小？”
“不大。”何大清答得利索，“平常補零碎缺口走的。經手人少，去向死，用途清，賬能一張張對上。先從那兒補一批急用料，再挪幾張工業券，眼前最急的先接住。”
瘦高舊人當場急了：“那點口子夠誰吃的？你這是故意把事拆碎！”
“夠真缺吃。”何大清冷冷看他，“不夠你們把一整勺端走。”
壯舊人拍了下桌角：“資源就該集中使，拆成這麼小一口一口喂，明天還怎麼排產？”
張成飛終於正眼看過去，聲音不高，壓得人發悶：“集中，也得有個前提。你先把真缺坐實，再跟我談集中。倉裡有餘，補籤沒到，你拿什麼集中，拿嘴麼？”
門邊那小勤務下意識縮了縮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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