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抄寫得異常認真。
他的頭低得很低,幾乎要觸到桌面。鋼筆尖在紙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比院裡的風聲還清脆。每抄完一行,他都會停下來,對照熱芭給的原件,逐字核對。
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旁邊的易中海坐在馬紮上,目光陰冷地掃過許大茂的背影,又掃過熱芭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熱芭那眼神,又默默閉上了。他現在連看許大茂一眼都不敢,生怕被熱芭當成“舊勢力殘黨”一併清理掉。
另一邊,馬三元裹著棉襖,縮在牆角,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他看不懂什麼資料介面,也看不懂什麼排號扣減,但他看得懂許大茂那卑微的姿勢。
那個曾經跳得很歡的大茂哥,如今正弓著背,像只受驚的老鼠,把每一筆都寫得工工整整。
“他……他在怕。”馬三元小聲嘟囔了一句。
沒人接他的話。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竊竊私語。
“你看許大茂那認真勁兒,估計是被罰了。”
“聽說錯一個字扣排號,這誰受得了啊?”
“噓……你小聲點,熱同志耳朵尖著呢。”
許大茂彷彿聽到了這些議論,他的動作停頓了半秒。但隨即,他又低下頭,繼續抄寫。這一次,他的筆尖頓得更重,墨汁在紙上暈開了一小團。他心疼地看了看那團墨跡,卻沒有換紙,而是小心翼翼地用筆帽將暈開的邊緣刮平,試圖修復那個“錯誤”。
這一細微的動作,落在了熱芭眼裡。
熱芭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毫米。
修復錯誤,而不是承認錯誤。這是舊習慣的殘留。但在新的體系裡,殘留就是隱患。
不過,她並不打算立刻揭穿。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許大茂抄完最後一行,長舒一口氣。他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桌子邊緣。他整理好那疊抄得密密麻麻的硬卡紙,抱著紙,一步步走向院子中央的公開欄。
公開欄上,原本還掛著幾張舊的告示,邊角已經發黃卷翹。許大茂踮起腳尖,用抹布擦了擦板面,然後將新抄的卡片一張張貼上去。
貼的時候,他特意把卡片邊角對齊,甚至連膠帶都貼成了完美的直角。
圍觀的居民們安靜地看著。
連一直在旁邊轉圈逗貓的棒耿,都停下了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棒耿眯著眼,看著許大茂那一絲不苟的動作,心裡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不像是一個投機者在幹活。
這更像是一個……囚徒在服刑。
許大茂貼完最後一張,退後兩步,端詳著自己的作品。他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陰狠和算計,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他確實在怕。怕扣排號,怕被核查,怕徹底被新秩序拋棄。
所以,他不得不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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