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看著滿屋子的笑臉,端起米酒碗抿了一口,眼裡的皺紋都笑開了:“好,好,都往好裡奔,比啥都強。”
午後雨停了,陽光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得院子裡的積水閃閃發亮。大哥幫著狗剩修補漏雨的屋頂,二哥蹲在院角砌新的雞窩,春燕跟著娘在屋裡學納鞋底,梨花則坐在門檻上翻那本育秧的書,時不時抬頭看看屋頂上的身影。
狗剩站在房樑上,忽然低頭朝梨花喊:“看啥呢?是不是覺得你男人特別能幹?”
梨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臉頰卻熱了。大哥在旁邊“嗤”地笑出聲,手裡的瓦刀差點掉下去。
二哥蹲在雞窩旁直起身,朝屋頂喊:“你倆別撒狗糧了!小心我讓春燕今晚住你家,看你還咋得瑟。”
春燕的臉“唰”地紅了,手裡的線團滾到地上,引得眾人一陣笑。
傍晚時分,晚霞把天邊染成了胭脂色。梨花坐在灶臺前燒火,聽著裡屋傳來的歡聲笑語,心裡像揣了個暖爐。狗剩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兩枝野菊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給你的,”他把花插進窗臺上的空瓶裡,“下午在河邊摘的,看著像你。”
梨花看著那兩枝金黃的菊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在雪地裡把棉襖脫給她的樣子;想起他揹著二哥深一腳淺一腳往公社跑的背影;想起他蹲在灶門前,火光映著他認真的側臉……眼眶忽然有點熱。
“狗剩,”她輕聲喊。
“嗯?”
“明年水稻豐收了,咱也釀米酒,好不好?”
“好啊,”狗剩彎腰從灶膛裡添了塊柴,火光跳了跳,映得他眼裡亮閃閃的,“多釀幾甕,埋在桃樹下,等咱有了娃,就挖出來給他們嚐嚐爹孃當年的手藝。”
梨花的臉一下子紅透了,把燒火棍往灶裡一捅,火星“噼啪”濺出來,像她亂跳的心。
夜裡,掃盲班的第一堂課開始了。煤油燈在教室裡昏黃地亮著,十幾個男女老少坐在長凳上,跟著老師念“人、口、手”。梨花坐在靠窗的位置,春燕挨著她,兩人時不時相視一笑。狗剩沒進教室,就靠在門外的老槐樹下,嘴裡叼著根草,藉著窗戶漏出的光看那本育秧書。
風從樹梢吹過,帶著秋雨洗過的清冽。梨花看著黑板上的字,聽著身邊的唸書聲,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田裡的稻子,只要肯下力氣,肯等,總會結出飽滿的穗子。
下課鈴響時,狗剩已經把蓑衣披在了肩上。梨花和春燕一起走出教室,二哥正牽著驢在不遠處等春燕,看見她們出來,笑著揮了揮手。
“路上慢點,”二哥喊,“明兒我把育秧的土樣帶來,你倆也學學咋辨土性。”
“知道啦!”梨花應著,伸手挽住狗剩的胳膊。
月光從雲裡鑽出來,照亮了回家的路。泥地裡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卻緊緊挨著,像兩顆靠得很近的心。
“今天學了啥?”狗剩問。
“學了‘家’字,”梨花停下腳步,在他手心寫,“寶蓋頭像屋頂,下面有‘豕’,就是豬,以前人家裡有豬才算家。”
狗剩握住她的手,往自己懷裡帶了帶:“那咱家裡有雞有鴨,還有你,比有豬強多了。”
梨花笑出聲,往他身上靠了靠。遠處傳來幾聲狗吠,近處的蟲鳴低低切切,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回到家,娘還沒睡,在燈下縫補衣服。看見他們回來,笑著往灶房走:“留了紅薯粥,我去熱熱。”
梨花坐在燈下幫娘穿線,狗剩則去給牲口添夜草。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像在說些溫柔的話。
“娘,”梨花忽然說,“等開春種水稻,我想跟二哥學學育秧。”
娘穿好線,抬頭看她:“你想學就去學,娘不攔你。女人家也不是隻能圍著鍋臺轉,多學點東西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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