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的銀戒指套在柳絮無名指上,涼絲絲的,卻像生了根似的,燙得她指尖發麻。暮色裡,他的肩膀很穩,隔著溼透的襯衫,能感受到他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遠處傳來劉媒婆大著嗓門喊回家吃飯的聲音,驚飛了田埂上棲息的麻雀,也驚得柳絮猛地推開他,臉頰燙得能烙餅。
“快起來,讓人看見了。”她低頭絞著衣角,不敢看他,戒指在夕照裡閃著細碎的光,像把心裡的秘密全照了出來。
陳陽笑著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看見才好,正好讓全村人都知道,你是我媳婦了。”他伸手想去牽她的手,又被她躲開,只好撓撓頭,跟在她身後往家走,腳步輕快得像踩著彈簧。
趙桂蘭在院門口張望,看見兩人回來,眼睛在柳絮手上一轉,忽然笑了:“成了?”
柳絮的臉更紅了,往屋裡躲,陳陽卻大大方方應著:“嗯,阿姨,我跟柳絮求婚了,她答應了。”
“好,好。”趙桂蘭抹了把眼角,拉著陳陽的手往屋裡走,“快進屋,我給你們留了熱乎飯。絮啊,去把那瓶藏了三年的棗酒拿來,今天得喝兩盅。”
飯桌上,趙桂蘭把戒指翻來覆去地看,又摸了摸陳陽的手,掌心全是老繭,指關節上還有道沒長好的疤——是上次挖排水溝時被石頭劃的。“以後幹活當心點,別總毛手毛腳的。”她往陳陽碗裡夾了塊排骨,“這戒指樣式簡單,卻比那些花裡胡哨的金戒指實在,像你這人。”
陳陽嘿嘿笑:“等將來金銀花掙錢了,我再給柳絮買個金的。”
“不用不用。”柳絮急忙擺手,指尖碰到戒指,心裡甜絲絲的,“這個就挺好。”
趙桂蘭瞪了她一眼:“傻丫頭,該要的得要。不過啊,”她話鋒一轉,看著陳陽,“咱莊稼人過日子,不比誰的戒指亮,比誰的心齊。以後你倆得互相疼惜,別動不動就吵架。”
“您放心,我肯定對柳絮好。”陳陽舉起酒杯,“阿姨,我敬您一杯,謝謝您把柳絮養這麼好。”
趙桂蘭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酒液灑在桌上,像朵小小的花。“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不說兩家話。婚期我看就定在秋收後吧,那會兒地裡的活兒鬆快,金銀花也該採摘了,雙喜臨門。”
柳絮的心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她想起小時候,總趴在窗臺上看別人家辦喜事,紅綢子、嗩吶聲、新媳婦紅蓋頭……那時從沒想過,自己的婚事會這麼簡單,沒有金銀首飾,沒有豪車彩禮,卻比任何想象過的場面都讓人踏實。
***第二天一早,劉媒婆就挎著籃子上門了,籃子裡裝著紅布、棉線和幾尺花布。“聽說你們要辦事了?我連夜給絮丫頭縫了個紅蓋頭的樣子,你看看合不合心意。”她展開紅布,上面用金線繡著簡單的鴛鴦,針腳雖不精緻,卻透著股熱乎勁兒。
“劉嬸,您太費心了。”柳絮摸著紅布,心裡暖烘烘的。
“費心啥,這是大喜事。”劉媒婆拉著她的手坐下,“婚期定了沒?我得提前給你們張羅著,村裡的習俗不能少,壓箱底的被子得縫,喜糖得準備,還有迎親的路線,都得提前看好。”
陳陽從地裡回來,手裡捧著兩株長得最壯的金銀花苗:“劉嬸,您來得正好,幫我們看看這苗。”
劉媒婆湊過去看,只見幼苗莖稈筆直,葉片翠綠,葉腋處已經冒出了小小的花芽。“這苗長得真精神!看來能趕上秋收前後開花,正好給你們的婚事添喜。”她忽然一拍大腿,“有了!到時候讓絮丫頭頭上別兩朵金銀花,比戴啥花都好看,還應景。”
柳絮想象著那畫面,忍不住笑了。陳陽把幼苗栽進院裡的花盆裡:“這兩株我專門留著的,就放院裡養,看著它們開花。”
***接下來的日子,地裡的金銀花進入了花期前的關鍵生長期。陳陽每天天不亮就去地裡,觀察花芽的生長情況,記錄溫度和溼度;柳絮則利用空閒時間備課,她通過了縣中學的試講,秋收後就要正式入職了。兩人各忙各的,卻總在傍晚碰面時,把一天的新鮮事說給對方聽。
“今天發現‘銀露’的花芽比‘金翠’多兩個,看來晚熟品種的花量更大。”陳陽扒著飯,眼睛亮晶晶的。
“我今天備了篇課文,講袁隆平院士的,越備越覺得,咱種金銀花這事,跟他研究雜交水稻是一個理,都是在土裡刨希望。”柳絮給他盛了碗湯。
趙桂蘭坐在一旁聽著,手裡納著鞋底,線軸轉得飛快。“你們倆啊,一個說苗,一個說課文,也能聊得這麼熱乎,真是天生一對。”
這天下午,陳陽正在地裡給幼苗施肥,忽然聽見有人喊他。抬頭一看,是王小聰,揹著個帆布包,站在籬笆外,臉色不太好。
“有事嗎?”陳陽直起身,手裡還攥著施肥的勺子。
王小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半天沒說話,最後從包裡掏出個信封:“這是柳強之前借我的錢,他讓我還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