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婦過年
臘月二十八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青禾把最後一塊門板卸下來,用破布蘸著雪水擦得鋥亮,又踮著腳往門楣上貼春聯。紅紙是前院王大娘給的,墨是村西頭教書先生勻的,字是她自己描的——去年冬生還在時,手把手教她寫過“平安”二字,如今筆鋒歪歪扭扭,倒像是哭花了的臉。
院裡的老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挑著個破燈籠,是三年前成親時掛的。冬生走的那年秋天,燈籠被雷劈了道口子,青禾一直沒捨得扔,今天找了塊紅布縫補好,晃晃悠悠地掛回去,倒有了幾分暖意。
“青禾,發啥愣呢?”王大娘挎著個竹籃進門,藍布帕子裡裹著六個白麵饅頭,“你叔蒸的,給你捎幾個。”
青禾慌忙放下手裡的漿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大娘,您這是幹啥,前兒個剛給過我白菜……”
“傻丫頭,過年呢。”王大娘往灶房瞅了瞅,土灶上擺著個豁口的陶罐,裡面盛著半罐小米,“就熬小米粥?”
青禾低下頭,指尖絞著圍裙帶子。冬生是開春沒的,山洪捲走了他和村裡另外兩個漢子,留下的撫卹金被公公拿去給小叔子娶媳婦,她這院裡,除了三間漏風的土房,就只剩半畝薄田。
“我給你帶了塊臘肉。”王大娘從籃子底下摸出個油紙包,肥油浸得紙都透亮,“別捨不得吃,大過年的,總得有口葷腥。”
青禾眼圈一熱,慌忙轉身去拉風箱:“大娘,您坐,我給您燒碗熱水。”
風箱“呼嗒呼嗒”響起來,火光映著她清瘦的臉。王大娘看著她鬢角新添的白髮,嘆了口氣:“你這身子骨,別硬撐著。開春要是下田,叫你叔過去搭把手。”
“不用了大娘,我自己能行。”青禾把火撥得旺些,“冬生在時,教過我用鋤頭。”
王大娘沒再說話,幫著把灶臺擦乾淨,又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塞給青禾:“明兒去集上買點糖,過年總得甜絲絲的。”
青禾攥著銅板,指節都泛了白,望著王大娘蹣跚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滿是凍瘡的手背上,又疼又涼。
除夕這天,天沒亮青禾就起來了。她把僅有的半罐小米倒出來,仔細挑揀掉裡面的沙子,又從缸底舀出一碗清水,慢慢熬著粥。院裡的雞窩裡,老母雞咯咯叫著,她摸過去,摸出個溫熱的雞蛋,這是雞下的頭窩蛋,她一直沒捨得吃。
太陽爬到樹梢時,粥熬好了。她盛出兩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端到堂屋的供桌上,擺在冬生的牌位前。牌位是木頭做的,邊角已經磨得光滑,上面“李冬生之位”五個字,還是她親手寫的。
“冬生,過年了。”青禾坐在供桌前,聲音輕輕的,“我給你熬了小米粥,你嚐嚐。”
牌位安安靜靜的,香爐裡的三炷香冒著嫋嫋青煙,在冰冷的空氣裡慢慢散開。
“今年收成不好,沒買著肉,就一個雞蛋,你別嫌棄。”她把雞蛋剝了殼,分成兩半,一半放在冬生的碗裡,“你在那邊,冷不冷?我給你縫的棉衣,不知道你收著沒……”
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她趕緊抹了抹,怕冬生看著難過。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吱呀”一聲,一個小小的身影探進來,是隔壁的小石頭,手裡攥著塊糖,怯生生地看著她。
“石頭,進來。”青禾招呼他。
小石頭跑進來,把糖往她手裡塞:“嬸子,娘讓我給你送糖。”
青禾摸了摸他的頭,把糖又塞回他手裡:“嬸子不吃,你吃。”
“娘說,嬸子一個人過年,會孤單。”小石頭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我娘讓你去我家吃餃子。”
青禾心裡一暖,剛要說話,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王大娘和村裡幾個嬸子都來了,手裡端著碗,有餃子,有燉肉,還有一碗蒸得胖乎乎的年糕。
“青禾,別自己悶著了。”王大娘把碗放在灶臺上,“咱孃兒幾個湊一塊兒,熱鬧。”
“就是,過年就得人多才有意思。”張嬸子笑著說,“我家那口子和小子去祠堂了,我偷跑出來的。”
青禾看著滿灶臺的吃食,看著嬸子們臉上的笑,鼻子一酸,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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